老孙答应做证人之后,丞武没有走。
仵作房里很静。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那块发黑的布帘,"啪嗒啪嗒"地响。炭盆里的炭早就冷了,可屋里并不冷——两个人对坐着,心里都烧着一团火。
丞武看着老孙。
"老丈。"他说,"您既然答应了,那有些话,我得先问清楚。"
"你问。"老孙说。
"两个多月前,落风坡那回。"丞武说,"赵虎报功那天,您在场。您都看见了什么?"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布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那蜡黄色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他验过的那些伤口。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九月初三。"他说。
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翻一本很老的账。
"那天下午,赵虎带着他那个火,从落风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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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那时候的老孙,已经被那二十军棍打过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早学会了闭嘴——眼睛还亮,手还稳,可心里那股"替死人说话"的劲儿,被那二十棍打得只剩一点火星,压在灰底下。
那天下午,他正在仵作房里收拾药材。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掀开布帘,看见赵虎带着他那个队,从堡门外进来了。
赵虎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几颗首级——首级上还挂着血,把马脖子都染红了。他后面跟着他那个队的十几个兵,个个脸上都是血,笑得像狼。
"斩了!"赵虎在马上大喊,"落风坡遇着白狼部的斥候,斩了五个!"
堡里的兵卒都围了上来。
那时候的靖边堡,已经三个月没有仗打了。三个月没有仗打,就意味着三个月没有功劳。没有功劳,就没有赏钱,没有酒喝,没有肉吃。忽然听说斩了五个北燕贼,整个堡都炸了。
百户赵金堂亲自出来迎的。
他看见赵虎手里那几颗首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拍着赵虎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站在仵作房门口的老孙。
"老孙!"他喊,"过来验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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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走了过去。
他那时候,已经是堡里验了二十年尸的老仵作了。这十年他嘴上闭着,手却没变——哪怕上头只要他数个数,他的手也会一颗一颗摸过去。
那天,他验的就是那五颗首级。
五颗首级,都是从脖子上断下来的。断口有的斜,有的直,有的是一刀毙命,有的是砍了好几刀。他一颗一颗地看,一颗一颗地摸。
摸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颗首级比别的沉。颈口上的断口也不一样——直的,齐的,边缘有一道一道细密的锯痕。那不是砍下来的,是锯下来的。
他把那颗头翻过来,看骨相:颧骨平,鼻梁直,下颌方,下颌上还挂着一层没刮净的胡茬。
那不是北燕人的头。北燕人是草原上长大的,颧骨高,鼻梁塌,眉骨突。这颗头,是大胤人的头。
老孙的手,停在那颗首级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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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伤口,不对。
他验了二十年尸,他的手比他的眼睛准。他的手一摸到那道伤口,就知道——这不是弯刀砍的。
北燕的弯刀,是弧刃。弧刃砍下去,伤口是斜的,是豁的。因为弧刃是弯的,砍进去的时候,口子会顺着弧刃裂开。
可这道伤口,是直的。
是齐的。
边缘有那种,锯子来回拉动的痕迹——一道一道的,细而密。
那是直刀。
是大胤的环首刀。
老孙的手,停在那道伤口上,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虎。
赵虎正骑在马上,跟赵金堂说笑。他的脸上,还带着血,笑得很响。他的刀,还挂在腰上,刀上的血,还没有干。
老孙又低下头,看那颗首级。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对。这颗头,是自己人的头。这道锯痕,是自己人拿环首刀锯下来的,锯完了,混进北燕贼的首级里报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
他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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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很轻。很平。
老孙转过头。
他看见钱书手站在他身后。
钱书手那时候,就是堡里的书手。他穿着一身青布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笑。他站在那里,离老孙不远,也不近。他的眼睛,正看着老孙。
那个眼神,不是威胁,不是恐吓。
那个眼神,很平,很淡。
可老孙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在边堡干了二十年仵作,他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个眼神是说——
你最好,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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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的嘴,闭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个眼神,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嘴,紧紧地捂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验尸。
他把那五颗首级,一颗一颗地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数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又数了过去。然后他在验尸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落风坡战殁,甲等。首级五,系北燕白狼部。伤口:颈断、胸贯、腹穿。验讫。"
他没有写那颗头是锯下来的。
他没有写那颗头的骨相,是大胤人。
他什么都没写。
他就写了"验讫"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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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那两个字,他站起身,退到了一边。
赵虎在马上,把那个麻袋交给了赵金堂。赵金堂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堡里摆了庆功酒。所有的兵卒都喝得烂醉。赵虎喝得最多,他拍着桌子大喊,说他那天怎么怎么勇,怎么怎么一刀一个。
老孙没有去喝庆功酒。
他一个人,坐在仵作房里。
那五颗首级,验完要用石灰腌了存档,等郡里核功的人来取。老孙守着那五颗首级,守到半夜。他一直看着第四颗——那颗沉的、锯下来的、骨相是大胤人的头。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颗头是谁。
后来堡里发了抚恤文书,说丙字火那一火全殁在落风坡,火长叫周大。老孙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腌首级。他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来岁,黑铁塔一样的汉子,脸上有胡子。
他验的那颗头,下颌上就有着一层没刮净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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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丞武。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那种——一个人把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光。
"我那天,刚要开口。"他说。
"钱书手那个眼神,就过来了。"
"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颗头颈口上那道锯痕。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我要是说了,会怎么样。"
"我要是说了,这十年,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写'验讫'了?"
"我要是说了,周大是不是就不会白死?"
"最可笑的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十年前我挨那二十军棍,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这伤口对不上报功的说法'。十年后我又碰上一模一样的伤口,我连口都没敢开。"
"我这十年,白忍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要是说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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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看着他。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老孙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把他压了两个多月的话,接住。
"老丈。"丞武说。
"那天您看见的,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老孙说。
"那颗首级,是周大?"
"是。"
"他颈口上那道口子,是直的,齐的,锯出来的?"
"是。"
"不是北燕弯刀砍的?"
"不是。"
"是大胤环首刀?"
"是。"
"随首级呈验的那几支箭,是三年前的旧批次,而且是正面中的?"
"是。"
"赵虎报的是'斜杀而入,冲其不备'?"
"是。"
"落风坡那十具大胤尸首,他一颗首级也没带回来,可他报功的文书上,写着'夺还阵亡将士尸首'?"
老孙看了丞武一眼。
"是。"他说,"尸首是他报的,人不是他收的。后来堡里另派了收尸的差事,民夫们把尸首从落风坡拉回来,埋进乱葬岗。那批尸首,是我复核入册的。"
他停了一下。
"丙字火那个火长的尸首,脖子上也是那道锯痕。头没了,锯痕还在。"
"头在哪儿,我当时就明白了。"
丞武点了点头。
他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看着老孙。
"老丈。"他说。
"这些话,您敢不敢,到上面去说?"
老孙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
他摇了摇头。
"我不敢到上面去说。"他说。
丞武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钱书手现在还是书手。"老孙说,"赵虎现在还是队正。赵金堂现在还是百户。我要是到上面去说,他们三个,一口咬定我是老糊涂了,是喝多了,是记错了。我一个仵作,说的话,谁信?"
他看着丞武。
"我不敢去上面说。"
"可我敢——"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叠麻纸。
"把这些话,写下来。"
"写下来,画押,摁手印。"
"以后,不管谁来查,只要把这张纸摊开,那就是证据。"
他的声音,很稳。
"这个证人,我做。"
"不是到堂上作证。是在纸上作证。"
"死人的话,我写下来。白纸黑字,画押摁印。谁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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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看着他。
他知道,这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老孙现在就去告御状。他要的,是老孙把九月初三看见的,写下来,画押,摁手印。
这是证据链的第一环。
物证——他手里的麻纸、箭簇、蹄印拓样、刀口比对木样。
人证——老孙,白纸黑字,画押摁印。
有了这两样,他就有了根。
他站起身,对着老孙,又行了一个礼。
"老丈。"他说。
"从今天起,您就是死人的笔。"
老孙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死人的笔。"他重复了一遍。
"好。"他说,"这个名字,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桌子前面,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拿起笔。
他蘸了墨,看着那张空白的麻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他写的是——
"大胤镇北军靖边堡仵作孙某,年五十,在堡当差二十年。今有两个多月前九月初三,落风坡战殁一事,某当日在场验级,亲见——"
他写得很慢,很稳。
窗外的风,还在刮。
仵作房里,那支笔,在麻纸上,"沙沙"地响。
那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落在了纸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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