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老孙没有睡。
他把仵作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这是他二十年,第一次闩门。以前他从来不闩门。他说,死人不怕活人,活人也不怕死人,门开着,有风进来,不闷。可今天晚上,他闩了门。
他把那盏油灯,挑得很亮。
灯芯剪过,火苗"噼啪"一声,窜起半寸高,把整个仵作房照得通明。墙上那排刀具,青石板台,木架上那一排排陶罐,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老孙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那摞压了一个多月的验尸记录。
另一样,是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一个布包。
那布包是青布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角上打了个补丁。他把布包慢慢地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三枚箭簇。
那是九月初三,赵虎提着那五颗首级进堡、他被叫过去验的时候,他偷偷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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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那天他已经是个只数个数的人了。十年前的那二十军棍,把他嘴上那扇门关得很严实。他走到案前,先数个数——一、二、三、四、五,数完就该退下去写"验讫",然后回仵作房喝酒。
可他的手比他的嘴诚实。
数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颗首级比别的沉,颈口上的断口也不一样——直的,齐的,一道一道细密的锯痕。他又把那颗头翻过来看骨相:颧骨平,鼻梁直,下颌方,下颌上还挂着一层没刮净的胡茬。
那是大胤人的头。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他退下去,写了"验讫"两个字。
可当天夜里,他又去了一趟存首级的偏房。他从那颗头上,用手术刀割下指甲盖大的一片带锯痕的皮肤,又从那几颗首级上带的箭里,取了三枚箭簇下来。他用油纸包好,塞进这个青布包,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谁也没给看,谁也没给说。他跟自己讲,留着也没用,不会有人的。上一次他留了话,换来的是二十军棍。
可他留了。
手比嘴诚实。
这一个多月里,没有人来查。他甚至已经在劝自己:不会有人来查的,从来没有人来查过。
他把那个布包,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已经是今天下午的事了。下午那个小子"不小心"掉了那张麻纸之后,他就知道——他这一个多月这个包234567890-=,不是在白留。
这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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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把三枚箭簇,一枚一枚地,摆在桌子上。
箭簇是三棱的,倒须,黑羽。他拿起第一枚,凑到油灯底下,仔细看。
箭簇的铤上,有一个半字。
那是官造箭簇的记号。每一炉箭簇,铤上都有一个半字,标明是哪一年、哪一炉造的。他一个多月前留下这三枚箭簇的时候,就看过这个字。他记得那是一个"平"字的半边。
大胤镇北军的官造箭,是三年一换批次。"平"字批次,是三年前的旧箭。
三年前的旧箭,为什么会插在两个月前才打完的仗里?
老孙当时就把这个疑处记下了。旧箭不是不能用,边军穷,压箱底的旧箭年年都在用。可旧箭配上"斜杀而入、冲其不备"这八个字,就不对劲了——偷袭用的是随身的箭,谁会特意去翻三年前的库存?
除非,那几支箭本来就不是那天射出去的。
他把箭簇放下,又拿起第二枚。一样。第三枚。一样。
三枚箭簇,都是"平"字批次,三年前的旧箭。
他把这三枚箭簇,摆在桌子的左边。
然后他翻开他那摞验尸记录,翻到九月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落风坡战殁,甲等。首级五,系北燕白狼部。"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起那支笔,在那页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箭簇三,黑羽半字簇,'平'字批次,三年前旧箭。"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排刀具。
他在想那个小子白天"不小心"掉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什么来着?
他当时只看了一角。可他是仵作,他看东西过目不忘。他记得那张纸中间,画着三枚箭簇,旁边写着——"黑羽半字簇,三年前旧批次,正面中箭。"
老孙的手,停了一下。
正面中箭。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面。木架最上面,摆着一个陶罐,陶罐上贴着标签——"落风坡,九月,甲字号。"
他把那个陶罐抱下来,放在桌子上。
陶罐里,是验级那天按规矩存下的东西——首级上带回来的箭、甲片、耳饰、发辫上的皮索。这些东西不入功簿,按例归仵作房存档,等着郡里核功时来取。核功的人从来没来取过。
他打开陶罐,从里面翻出三枚箭簇。
跟他自己偷偷留下的那三枚,一样。
他把这三枚,也摆在桌子上。一共六枚箭簇,全是"平"字批次,三年前的旧箭。
老孙坐回椅子上,看着这六枚箭簇。
他的呼吸,开始有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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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九月初三报功的时候,赵虎是怎么说的。
赵虎说:"我等从东坡斜杀而入,冲其不备,斩白狼部贼五。"
斜杀而入。冲其不备。
如果是"斜杀而入",那敌尸身上的箭,应该是从侧面射过去的。箭簇应该斜着扎在肩膀上、胳膊上、腰上。
可他验的时候,那五颗首级上带的箭,全是正面中的。
正面。
就是说,敌人是正面面对大胤兵的。不是被斜杀的,不是被偷袭的,是正面交战的。
正面交战,和斜杀而入,是两回事。
正面交战,说明周大他们那个火,是跟敌人正面碰上了,打了一场遭遇战。斜杀而入,说明赵虎是从侧面绕过去,捡了便宜。
老孙的手,开始抖。
他拿起笔,在那页记录上,又写了一行。
"箭皆正面中。非斜杀。"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仵作房最里面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摆着一排木样。那是老孙这些年,自己做的刀口比对木样。每一样木样,都是一块削好的木头,上面用不同的刀,砍出不同的口子。有北燕弯刀的弧口,有大胤环首刀的直口,有骨锯的锯口。
他从木架上,取下两块木样。
一块,是大胤环首刀砍的。一块,是北燕弯刀砍的。
他把这两块木样,摆在桌子上。
然后他从那个布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九月初三夜里他从那颗不对的首级颈口上,偷偷取下来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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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皮肤,只有指甲盖大小。
那天夜里他去偏房,用手术刀从颈口边上割下了这一小片带锯痕的皮肤。他把它用石灰腌了,塞在那个布包里,跟那三枚箭簇放在一起。
他当时跟自己说,留着也没用。
可他留了。他这一个多月,天天看着抽屉最底下那个布包。
老孙把那片皮肤,凑到油灯底下。
那片皮肤上,有一道口子。口子是直的,齐的,是锯出来的。边缘有那种锯子来回拉动的痕迹——一道一道的,细而密。
他把那片皮肤,放在那块大胤环首刀的木样旁边。
一样。
他又把它放在那块北燕弯刀的木样旁边。
不一样。
弯刀砍出来的伤口,是弧的,是豁的。因为弯刀的刃是弧的,砍下去的时候,口子会随着弧刃裂开。可那颗首级颈口上的口子,是直的,是齐的,一点弧都没有。
那是直刀。
大胤的环首刀。
老孙把那片皮肤,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三枚他自己留的箭簇,三枚从陶罐里翻出来的箭簇,两块刀口木样,一片一个多月前的皮肤,还有那摞压了一个多月的验尸记录。
他的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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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在那页记录上,写了第三行字。
"颈口伤,直,齐,锯痕。大胤环首刀。非北燕弯刀。"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老孙的脸,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白了。
不是那种吓白的。是那种——一个人压了一个多月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被证实了的白。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他记得九月初三,他刚要开口说"这颗不对"的时候,钱书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威胁,不是恐吓。那个眼神,是"你最好别说话"。
他当时就怂了。
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怂的,那次换来二十军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一次他连口都没开。他每天写"验讫",每天压箱底,每天喝他的酒。
可他心里,一直记着那道口子。
记了四十多天。
今天,一个连淬体都没入的废物兵,一个死过一次的活死人,在他面前,"不小心"掉了一张纸。纸上画着那道伤口,标着那个角度,写着那批箭簇。
他刚才把所有东西,都对了一遍。
全对得上。
角度对。箭簇对。刀口对。
那个小子纸上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角度,都跟他偷偷留了一个多月的证据,一模一样。
老孙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片皮肤,重新包回布里。把那三枚箭簇,一枚一枚地摆回陶罐。把那两块木样,挂回墙上。
然后他坐回桌子前面,把油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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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房里,一下子黑了。
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布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惨白的光。
老孙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椅子,脸对着那扇黑着的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他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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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先是东边那一线,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然后是校场上空,那层黄沙色的灰白。然后是风,从边墙外面灌进来,卷着胡杨叶的枯味。
老孙还是坐在那里。
他一动没动。
他的眼睛,看着那扇窗户,看了整整一夜。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那个小子昨天晚上,在他破桌子对面,给他续了半碗酒之后,问他的——
"您写了这么多年的验尸记录,压在箱底,从来没有人看过一眼。那您为什么,还要写?"
老孙在黑暗里,轻轻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像从那口空井的井底,传上来的。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我不写,就没人替他们说了。"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掀开那块发黑的布帘。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从边墙那边升起来,把整个靖边堡照得惨白。风还在刮,吹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贴在他那瘦得像胡杨枝一样的身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校场那边。
他也终于把那颗头,跟那个名字对上了。
前几天堡里有个老兵喝多了,说漏了嘴——落风坡那一火死的人里,有个火长叫周大,四十来岁,黑铁塔一样的汉子,脸上有胡子。
脸上有胡子。
他验的那颗首级,下颌上就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当时他只当是北燕人的须发,粗硬。可他昨天夜里把那片皮肤重新拿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遍——那胡茬的根,是往皮肉里斜着长的,是大胤人剃须留下的茬口,不是北燕人天生那种。
周大。
那颗被他写了"验讫"、混在五颗北燕首级里报上去的头,是丙字火火长周大的头。
老孙站在门口,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吹得贴在身上。
他知道,今天那个小子,会来。
他要等他来。
他要把那三行字,亲手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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