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庸一路步行,来到柳村里正,郭东成家的院门外。木栅栏院门半埯,院内飘出来孩童嬉笑,还有灶上锅碗碰撞的轻响。想必才吃过早饭。
他抬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
栅栏门吱嘎一声拉开,开门的正是郭东成的老伴。郭老妇人抬眼一望,瞧见站在外头的沈伯庸,脸上立刻浮起熟稔的神色:“哟,是伯庸啊!”
沈伯庸微微欠了欠身:“郭伯母,郭伯在家吗?我过来找他说两句话。”
“在呢!就在廊底下躺着抽旱烟,快进来吧!”
妇人侧身把院门拉开,引着沈伯庸跨进院子。
老槐树的树荫铺满半边地坪,两个半大的孙小子正绕着树干追跑打闹。廊下,六十有余的郭东成斜靠一把旧竹躺椅,捏着铜嘴旱烟管,一口一口抽得起劲。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郭老妇人扬声朝廊下喊:“当家的,伯庸过来了!”
跟着便转头呵斥两个还在疯跑的孩童:“闹够了没有!客人来了,都去后院耍,别在这边聒噪。”
两小孩嘻嘻哈哈,飞快钻过侧边小门跑向后院。院中立刻清静了不少,只是后院还断断续续传出来几声笑闹。
郭老妇人把沈伯庸领到廊边的空木凳旁:“你先坐会儿,我去灶房给你们沏两碗热茶。”
沈伯庸忙说:“不必麻烦,我找郭伯说几句话就走。”
郭东成从躺椅上稍稍坐直,抬手指了指旁边凳子:“伯庸,坐。”
沈伯庸上前拱了拱手,落坐在木凳上:“郭伯。”
郭东成拿烟杆在脚下的石块上面,轻轻磕落烟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家里近来,都还顺当?”
灶房里面传来添柴的响动。片刻之后,郭老妇人提着茶壶走出来,将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放到廊下的矮几。放下碗,她不多停留,收拾阶边散落的青菜叶子,便避进屋内,不掺和男人们商议正事。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伯庸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稍稍沉默。
“今日登门,确实有一事,想请郭伯搭把手。如今我已是一介庶人,爵位早已褫夺,再无半分权势。重体力的农活我做不来。年少读过不少书,手上还有几分笔墨功底。便想着打听一番,附近各村,是否缺教书的蒙学先生。若是有,还望郭伯能帮我代为引荐。”
郭东成重新填好烟丝,用火绒引燃,吸上一口,淡淡的白烟缓缓散开:“要说咱们柳村,至今还没有一间蒙学。庄户人家日子紧巴,好多孩童长到七八岁,依旧大字不识。只是难处也摆在明面上,乡下拿得出的束脩,不会丰厚。
想要在本村开私塾,也不是我一人就能拍板的。得约上族里几位乡老,坐到一处合计合计,再问问各家,愿不愿意送自家娃娃过来读书。”
沈伯庸轻轻点头:“束脩多少我并不计较,能有一处讲学的地方足矣。主要是孩子们得认字,倘若柳村这边行不通,再去问问周围别的村落,也无妨。”
郭东成低头望着地上的泥地,思索片刻:“行,这事我记下,过两日找个夜里,我把几位乡老请到家中,帮你把这件事提一提。丑话说在前,我不敢打包票,最终要看乡老和村里各家的心意。”
听了这番话,沈伯庸站起身,对着郭东成深深作下一辑:“若是郭伯肯费心周旋,沈某先在此谢过。”
郭东成连忙伸手虚扶一把:“不必行这般重礼,且先等消息就好。”
郭东成望着他,心底暗自感概:曾经北境威名赫赫的人,一朝跌落凡尘,如今只求在乡野之间,寻一份教书的营生。
赵灵汐拉着蝉儿往回赶,却在一个山坳里看着几个流民正在抢劫一辆青帷马车。
车夫与两个护卫死死守在青帷马车前,几个流民手持棍子轮番上去,车夫被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两个护卫被几个流民死死缠住。一个领头的流民顺势爬上了青帷马车,车箱里传来两女子的尖叫声。
赵灵汐把蝉儿拉到林子后面,放下背筐,叮嘱道:“在这里藏好,我去去就来。”
蝉儿忙抓紧赵灵汐的衣袖:“嫂子,我怕。”
赵灵汐拍拍蝉儿的手背:“别怕,嫂子很快回来,相信我。”丢给蝉儿一个放心的眼神。
蝉儿望着赵灵汐坚定的眼神,轻轻松开了手。
这边青帷马车旁两个护卫还在与流民们恶斗。青帷马车里传出两女子的哭喊声,夹杂着一声声淫笑。
车厢里男子用力拉开小丫鬟的手,反手一巴掌将丫鬟打倒在地。男子拉着另一女子的手腕,正淫笑呢!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拳头打中头部,笑声戛然而止。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人就离地而起,被人摔飞出车箱,重重砸在青帷马车旁。旁边打得正激烈的几个流民懵在原地。
只看见青帷马车里跳出一个女子,两步跨到砸在马车旁摔懵了的男子跟前,一顿拳头输出。只听见领头男子的惨叫声不断,叫声响彻山坳。
旁边几个流民这才反应过来,几声:“老大。”“大哥。”几人丢下两侍卫,手持棍棒“呀”“呀”叫着冲了过来。
赵灵汐不用看也知道几个流民正向她冲来,抓起地上那人,旋转半圈砸向冲过来的几人。顺势冲过去拳打脚踢。刚刚还“嗷嗷”叫的几人,变成了惨叫哭爹喊娘的滚地之人。
两个侍卫看傻了眼。苦于自身也伤得不轻,不然也想上去踹两脚。
躲在林中的蝉儿看到流民们被打趴在地,一声:“嫂子。”,抓着两个背筐从林中飞快跑出来。
赵灵汐转头看了飞奔过来的蝉儿一眼,扫了眼躺在地上刚爬起来的车夫,两个侍卫鼻青脸肿喘着粗气。青帷马车里传来两个女人的饮泣声。
她转身向青帷马车走去,纵身跨上马车,掀开车帘,矮身踏入车厢。看见里面一主一仆正抱头痛哭,所幸丫鬟拼命护主,那姑娘主子没受伤,只是一头青丝散乱。
反观丫鬟,衣衫撕裂,脸颊上几道巴掌印红肿夺目。
赵灵汐放轻语气,柔声说道:“小姐这是路经此地,家里离这里远吗?”
那位小姐停住哭声:“我是京城靖宁国公府的嫡小姐,从外祖家回京,不想路上遇到流民打劫。”
顿了顿那位小姐接着说:“我叫苏怜月,谢谢姑娘出手相救!可如今我们要怎么回到京城?”
赵灵汐默了默:“在下赵灵汐,小姐如果不嫌弃,这里离柳村不远,不如让下人们跟着去我家暂住,休养两日,再回京,如何?〞
苏怜月看了看外边车夫和侍卫,皆是惨状一片,想着现在硬着头皮走,只怕下一拨人不用吹灰之力就能瓦解这行人,不如休养两日,恢复些体力再走。
苏怜月想定主意,再看面前的赵灵汐:虽一身沾了尘土的粗布衣衫,却生得明艳俊秀,难掩出挑的容貌,举手投足间,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扭捏柔弱,美貌之外,更带着一股飒爽英气。只是身材偏瘦,再丰润一点就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
苏怜月看了,感谈想不到这乡村之地还有这等美人。
赵灵汐看着面前有些失神的苏怜月,以为深闺女子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再次柔声道:“苏小姐以为如何?”
苏怜月猛地惊醒:“就如小姐说的做,只怕要叨扰到你家两日,你放心,银子我们不会少给你。”
赵灵汐笑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灵汐转身下了马车,蝉儿望了马车里的两人,小声道:“嫂子,你要让她们去我们家吗?”
赵灵汐点点头,望向两个侍卫扶着的车夫:“你们受伤不轻,你家小姐觉得暂时去我家休息两日,再回京,走吧!”
赵灵汐把蝉儿抱上马车前辕,两个背筐挂上车辕,勒转马头反向向柳村走去,侍卫们跟在后面。
到了沈家,蝉儿先跑进院里,一路高喊:“娘,家里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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