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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笔正经钱

《我在废品站拆出个工业帝国》 尘尽光生若珩/著, 本章共3721字, 更新于: 2026-10-17 19:57

农机站的账是第二天早上结的,李站长从抽屉里数出三张五块的,压在桌上,又撕下一页纸写了个条子。

条子上写着三个活:粮站后院的脱粒机,卫生院的水泵,小学那口哑了半个月的钟。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粗,最后一个“钟”字洇了一团墨。

“三个活,你看着收钱,别多要。”李站长把条子推过来,“都是公社的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建业把三张票子叠好,掖进贴身的口袋,条子折了两折,夹进作业本,本子一下厚了不少。

院子里,那台东方红-28 正在试车,排气管冒着青烟,吴师傅坐在驾驶台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昨天耕了八十亩。”李站长说,“公社书记早上来看了,没说话,走的时候把烟盒落在我桌上了。”

吴师傅熄了火,跳下来,把一包没开封的烟塞进周建业上衣口袋,说这手艺早晚用得上人情,不会抽就装着。

他没推,把烟别在耳朵后头,跟吴师傅点了个头,拉着板车往回走。

板车是空的,轱辘碾过农机站门口的碎石子,响得比来的时候轻快。

回到站里,老马正蹲在条案后头数铁钉,一堆锈钉子摊在报纸上,他按长短分了三堆。

“结了?”

“十五块。”

“农机站给的是现钱还是条子?”

“现钱,三张五块的。”他把钱掏出来,数出八块零二分放在条案上,“这是欠站里的电机钱。”

老马看了看那堆零票子,没数,直接扫进抽屉:“行,两清。”

周建业又把条子递过去,老马接过来看了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粮站那个脱粒机是老毛病,滚筒不平衡;卫生院的水泵十有八九是盘根漏气;小学那口钟,是铃锤的销子掉了。”

他说完抬头看周建业:“你去干,工钱自己收,站里抽两成。”

“两成?”

“规矩。”老马说,“你挣十块交站里两块,剩下的归你,账要记清楚,一笔一笔,别让人挑出毛病。”

周建业把条子收好,老马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儿有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半年的旧报纸。

“这张桌子原先是我用的。”他拍了拍桌面,扬起一层灰,“我眼花了,账记不清,上个月把一个生产队的铁称错了三十斤,赔了九块钱。”

“你来记。”他说,“桌子搬到条案边上,抽屉里有算盘,你会用不会?”

“会。”

桌子是榆木的,沉,二柱子搭了把手,两个人才从墙角挪到条案边上,桌腿在地面上刮出两道白印。

抽屉卡住了,他用改锥撬开,里头有一只旧算盘,一支干了墨水的钢笔,还有半盒图钉,图钉全锈了。

抽屉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一九五八年三月,报头被老鼠咬掉一个角,露出来的版面上印着“县机械厂超额完成一季度计划”。

算盘的框子裂了一道缝,他用胶布在背面粘了两道,拨了两下,珠子还滑,只是声音闷。

他把桌面擦了四遍,擦到第四遍,抹布上才不见黑,桌角有一块烫痕,是茶缸底留下的。

上午没有收货的人,他坐在桌子后头,把作业本翻开,从第一页起一笔一笔抄账。

三月十二,收铁三十一斤六两,付一块五毛八;三月十四,买电机一台,十二块,欠八块零二分。

三月十六,修拖拉机,收五块,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写完一行,拿尺子比着画一道线。

他把每一笔的来人、斤两、价钱、经手人都写上,老马的名字写在经手人一栏,他自己的名字写在下一栏,两个字写得很小。

二柱子端着一缸子热水进来,往桌角一放,说你这字比我念书时候的老师还周正。

“练的。”

“练这个干啥?”

“账记不清,人要吃亏。”他把本子往前推,“你看这一笔,要是写成三十斤,我就少收六毛三分,六毛三分是三十个鸡蛋。”

二柱子凑过来看了看,似懂非懂地点头,说三十个鸡蛋,够我吃一个月。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大勇回来了,推着那辆飞鸽,车后架上绑着一捆报表,脸上带着汗。

他一进门就看见条案边上的桌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坐在桌子后头的人。

“谁让你坐这儿的?”

“马站长。”

“马站长人呢?”

“去公社开会了。”周建业说完,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道。

赵大勇把车支好,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张桌子,我打了三次报告想要。”

“马站长让我记账。”

“记账?”赵大勇笑了一声,“一个临时工坐屋里,吹着穿堂风,喝着热水,记着账。”

“外头那些卖废品的社员,哪个不比你资格老?”

“他们不记账。”

“他们也不用坐屋里。”赵大勇说完,绕到桌子另一头,弯腰把桌腿一抱,往上一抬。

桌子上的算盘、钢笔、作业本,哗啦一下全滑到地上,钢笔尖扎进砖缝里,弯了。

他弯腰把钢笔捡起来,笔尖掰了两下,掰不直,就用牙咬,咬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尖。

“你干啥?”二柱子从门口冲进来。

“搬桌子。”赵大勇说,“屋里地方小,腾出来放货。”

桌子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漆,他把桌子拖到院子中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有几个卖废品的社员,站在板车旁边看,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

“院子里亮堂,风吹得着,账记得清。”赵大勇说完,转身回屋,把自己的茶缸从条案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周建业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作业本摔开了,有一页沾了泥。

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花,干脆把那页撕下来,压在本子最后,权当草稿。

算盘的一根档子断了,两颗珠子滚到墙根,他趴下去,从砖缝里抠出来,指甲缝里全是土。

二柱子要说话,被他按住了:“没事,院子里确实亮堂。”

他把桌子挪到墙根底下,那儿背风,日头能晒到一半,桌腿有一条短了,他找了两块半头砖垫上。

蹲下去看了看,平了,然后他把算盘、钢笔、本子重新摆好,坐下来,接着抄账。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纸吹得翻了一页,他拿半块砖压住,砖是红的,缺了一个角。

那个老太太走过来,把手里那截麻绳放在桌角:“后生,这绳子给你,捆账本用。”

“多少钱?”

“不要钱,旧的。”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后生面善,坐哪儿都一样。”

老太太的板车上是一捆破布和两只旧铁桶,二柱子过秤,一共八斤四两,算下来八分钱,她捏着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才揣进怀里。

下午四点多,老马从公社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赵大勇正蹲在条案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喊了一声马叔。

老马没应,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算盘、本子、半块砖。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写字,老马站了有半分钟,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桌角上,茶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缸子底在桌面上烫出一圈白印。

那是老马用了十几年的缸子,缸沿上磕了三个豁口,最大的一个能塞进一颗黄豆。

“马叔——”

“屋里那张条案你用。”老马说,“这张桌子,以后归他。”

“他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是人。”老马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帘一掀,又放下来。

赵大勇站在院子里,脸涨得发红,手里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

“我妹在电灌站当临时工,也等一个名额。”他忽然说了一句,说完就进屋了。

周建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电灌站,临时工,名额。

周建业没抬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拿尺子画了一道线,茶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撕下来的日历纸。

纸条背面写着五个字:粮站,脱粒机,明天。

傍晚收工,他绕到卫生院,花四块钱给父亲抓了药,药是氨茶碱和***,装在一个纸袋里。

抓药的窗口关了一半,里头的人说没有处方不卖,他把农机站开的条子递进去,人家才收了钱。

回家的时候,母亲在灶房烧火,锅盖缝里冒白气,妹妹蹲在门口择菜,手指头还是红的。

他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放在锅台上:两块五毛,一张两块的,一张五毛的。

“这是干啥?”

“建芳的学费。”

母亲没接钱,先盯着他看了半天:“这钱哪来的?”

“农机站结的工钱,修拖拉机,十五块。”

“修一台拖拉机五块,你哪来十五块?”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别是跟街上那些人学坏了。”

“还有三个活,粮站、卫生院、小学,活还没干,钱先结了。”

“没干的活,人家凭啥先给你钱?”

“因为我把拖拉机修好了。”周建业说,“妈,我要是拿了不该拿的钱,天打雷劈。”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最后把钱接过去,一张一张抚平,抚了三遍。

父亲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咳了两声,说让娃念,钱不够我去借。

“女娃念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人家的人。”她说。

“念完初中,能进公社的厂子,一个月十八块,两年就把学费挣回来了。”

母亲没说话,妹妹蹲在门口,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没人去揭锅盖。

他把钱塞进妹妹手里:“别哭了,明天去学校报到,跟老师说欠的那半学期也补上。”

妹妹攥着钱,问他哪来的,他说修拖拉机挣的,一台拖拉机,五块钱。

妹妹说哥你手咋了,他低头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搬桌子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

“没事,蹭的。”母亲拿过他的手看了看,转身去拿红药水,一句话没说。

夜里,他趴在炕桌上算账,十五块,还债八块零二分,学费两块五,药四块,剩四毛八。

四毛八,他写在纸上:买盐一斤,一毛五;煤油半斤,两;剩毛三,剩一毛。

他把这一毛也写上:留给建芳买铅笔。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撕下来,夹进作业本里,跟那张日历纸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响,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二〇二六年的账,那时候他管着几十个亿的项目,一张单子上的零,比这一屋子家当都多。

那年他签过一张一千二百万的设备采购单,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可女儿婚礼的请柬,他连日期都没记住。

可那时候的账,他从来没算清过。

妹妹推门进来,把一块烤红薯放在炕沿上,红薯还热着,皮上裂了一道口子,淌出一点糖稀。

他把煤油灯捻小,躺下去,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

明天早上七点,粮站的脱粒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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