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业是被一股玉米面的味道熏醒的,那味道很冲,混着灶膛里的柴烟,从门帘缝里一直灌到炕上。他睁开眼,先看见一根杨木房梁,年头久了,中间塌下去一道弧,弧底下挂着一只十五瓦的灯泡,灯口上结了一圈灰。
墙是土坯的,靠炕那面糊着旧报纸,报头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纸边被炕烟熏成了焦黄,一碰就掉渣。
他记得昨天晚上在厂里的退休座谈会上喝了三杯酒,记得办公室主任小刘扶他上车,再往后,就没有了。
炕很硬,褥子底下铺着干草,他一翻身,草就沙沙地响,响得后脊梁发凉,像是有人在耳边搓纸。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醒了?”
她把碗搁在炕沿上,伸手探他的额头,手心是糙的,带着一股碱面的味道。
“烧了三天,可算退了,”她说,“你爸去厂里请假,你妹妹去街道领糊盒子的料,家里就我一个。”
周建业看着她,这张脸他认得,在他记忆里是黑白的,挂在老家堂屋的墙上,底下压着一只搪瓷缸。
他母亲是一九七九年走的,走的那年他十一岁,出殡那天下了雨,他记得棺材上的油漆味。
“妈。”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尾音劈了叉。
女人应了一声,眼圈立刻红了,转过身去端碗:“先喝口糊糊,有啥话吃完再说。”
碗里是玉米面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卧着几根咸菜丝,咸菜切得很细,像是舍不得多放。
他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手却抖了一下,碗沿磕在牙上,叮的一声,糊糊溅出来一点。
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烫的碗。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是年轻的,指节粗,虎口有一层薄茧,手背上没有一块老年斑。
他翻过来看掌心,掌纹浅,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甲缝里也是,抠了半天,只抠出一道白印。
炕梢的墙上钉着一张年历,纸边卷了,上面印着一行红字: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
年历底下压着一张硬纸片,他抽出来看,是返城证,姓名周建业,二十二岁,原插队地点临江县红旗公社三大队。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很脆,边角一碰就要掉渣,他赶紧又把它压回年历底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满今年该过生日了,五月六号,还是七号?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去摸口袋,摸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手机,是一盒火柴。
“妈,”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今年是哪一年?”
女人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烧糊涂了:“七二年,三月十二,你摔下来那天是初九。”
“我从哪儿摔的?”
“场院的拖斗上,”她说,“人家装车,你去搭手,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石碾子上,血淌了一地。”
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爸说,你要是醒不过来,这个家就散了。”
周建业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油膜,他今年五十八岁,是重工集团的总工程师,昨天刚办完退休手续。
现在他二十二岁,躺在一张土炕上,脑袋后面缝了七针,家里欠着街道互助会三十块钱。
饭桌是半张门板搭的,四条腿有两条垫着砖,桌上摆着一盆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一碗炖白菜。
白菜里飘着几星油花,油花聚在碗沿,被他父亲舀起来,又倒回盆里,说是留着下顿。
周德贵坐在靠门的位置,背驼得厉害,一说话就咳,咳起来整个人往前折,像一把合上的折尺。
“厂里准了三天假,”周德贵咳完,拿手背抹了抹嘴,“不碍事,你养你的。”
周建业看见他手背上有几块紫红的疤,是翻砂车间烫的,疤上又叠了新疤,一层压着一层。
妹妹周建芳坐在他旁边,十五岁,辫子扎得紧,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浆糊。
她一边吃饭一边糊纸盒,糊一个,往旁边的麻袋里扔一个,动作熟得像机器,头都不抬。
“哥,你吃。”她把盆里最后半块饼子推过来,饼子上沾着一点糊盒子的浆糊。
周建业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推回去,一半塞进嘴里,玉米面拉嗓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建芳,”他问,“你念到几年级了?”
桌子底下,母亲的脚碰了他一下,周建芳低下头,把一只糊好的纸盒码在麻袋上:“初二。”
“开学了吗?”
“不念了,”她说,“我手笨,念不进去,再说家里也……”
她没说完,把话咽了回去,麻袋里的纸盒倒了,她蹲下去捡,一只一只码好。
周建业没再问,他数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一盆饼子,一碟咸菜,一碗白菜,一双筷子,一只豁口的碗。
这个家全部的现钱,他知道在哪儿——母亲贴身的口袋里,用一块蓝布包着,压在三层衣服底下。
“妈,给我两块钱。”他说。
女人顿了顿,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两张一元的,又数出四张一角的。
“两块四,”她说,“去废品站报到,路上买两个饼子,别空着肚子干活。”
她把钱塞进他手心,又替他把领子翻好:“马站长是你爸的老战友,你去了别耍知青脾气,让你干啥你干啥。”
“你爸这条命,是人家从朝鲜背回来的,”她压低声音,“你别给人家添麻烦。”
周建业把钱攥在手心里,纸票子被汗浸得发软,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块蓝布,蓝布的一角垂下来,扫着门槛。
父亲坐在桌边咳,妹妹低着头糊纸盒,麻袋里的纸盒已经堆到一半,这一幕他记了很多年,后来也忘了很多年。
废品收购站在镇子东头,三间瓦房,一个大院,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院门没关,门口停着一辆架子车,车上堆着烂纸和破布,一个二十来岁的大个子正往院里卸货。
“新来的?”大个子直起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二柱子,你叫我柱子就行。”
周建业点点头:“周建业。”
“知道,马站长说了,今天来个知青。”二柱子把一捆破布扛上肩,“你进去吧,站长在里头称铁。”
院里分了好几堆:靠墙一堆废铁,锈得发红;中间一堆旧报纸、旧书;西边墙角堆着骨头,白花花的,招了一群苍蝇。
最里头是一堆破铜烂铁,有铁锅、有铁桶、有断了齿的齿轮,还有半截拖拉机履带,锈得连成一坨。
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混着骨头堆飘过来的腥臭,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也是腥的。
屋里光线暗,靠窗摆着一张条案,案上放着一杆秤,秤砣是铁的,磨得发亮,秤钩上还挂着一截麻绳。
条案后头坐着个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腿伸得直,右腿蜷着,脚边搁着一根拐。
老头抬眼看他,看了有五六秒,才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周德贵的儿子?”
“是。”周建业说。
“我是马长顺。”老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墙角,“坐,板凳缺块板,你垫张报纸。”
墙角有一条长凳,凳面上缺了一块板,周建业坐下来,还没坐稳,门外就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四个兜的蓝卡其干部服,推着一辆八成新的飞鸽自行车。
“马叔,”那人把车支好,扫了周建业一眼,“这就是那个知青?”
“赵大勇,站里的正式工。”老马说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赵大勇没理他,径直走到条案前,拿起茶缸喝了一口:“马叔,不是我说,咱们站三个编制,一个正式工,一个临时工,一个季节工。他来了,我算啥?”
“你算正式工,他算临时工。”老马说。
赵大勇笑了一声,把茶缸往案上一墩:“知青回来抢饭碗,城里待不下,就往咱们废品站塞。”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周建业:“你会干啥?会看秤,还是会认铁?我告诉你,铜是铜,铁是铁,铝是铝,你分不清,一天白干。”
周建业看着他,没说话,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手锈。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两件事,一是算账,二是认怂,两样都不体面,两样都管用。
赵大勇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马叔,后院那屋的锁我换了,新锁,钥匙在我这儿。”
老马的烟袋在嘴角顿了顿,没接话,等那人的车铃出了院门,才朝地上啐了一口。
上午的活是分拣废铁,二柱子把一车铁卸在院当中,铁件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震得人牙根发麻。
“分三堆,”二柱子说,“能回炉的,不能回炉的,还有能用的,能用的放窗户底下,站长要过目。”
“你眼神好使,你挑。”他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挑错了也不打紧,反正都是破烂。”
周建业蹲下去,先没有动手,他看铁:有的发黑,是铸铁,一敲就碎;有的发青,是钢,敲上去有回声;有的带着一层蓝,那是淬过火的。
他捡起一截断轴,掂了掂,轴身有锈,断口却是新的,茬口发亮,像是刚断不久。
他的手指搭上去,眼前热了一下,这热是从指肚里钻进去的,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眼眶后头,停住了。
热里浮出画面:钢水,红的,从炉口淌下来,浇进砂模,溅起的火星子贴着地面滚。
画面后头跟着一句更轻的声音,像是他自己在脑子里念:一九五八年,沈阳重型机器厂,四十五号钢,调质。
又一幅画面:一台脱粒机,滚筒卡死,皮带冒烟,轴在中间断开,断口白得像骨头。
一九六二年,临江县红星公社。
画面散了,最后一句话留在原地:还能用三斤二两。
周建业把手松开,手心是凉的,凉得像刚在井水里浸过,他低头看那截断轴,看了很久。
“咋了?”二柱子问。
“没事,”他说,“这截是好钢。”
他把它单独放在窗根底下,又去翻别的,一上午翻出七件能用的东西:两截轴,一个齿轮,一副轴承座,三块厚铁板。
每摸一件,眼前就热一次,热里带出几句话:哪一年,哪个厂,什么材料,坏在哪儿,还能剩下多少。
到第四件的时候,他停住了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起老马刚才看他的眼神。
中午收工,老马从屋里出来,蹲在窗根底下看那七件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敲,看,用指甲刮锈。
“这截轴,”老马说,“你凭啥说是好钢?”
“断口。”周建业说,“断口发白,是疲劳断的,不是烧断的。烧断的发黑。”
老马看了他一眼,把烟袋点着了:“这七件,按好铁算,五毛一斤,废铁是废铁,好铁是好铁。”
过秤的时候,二柱子念数:三斤二两,二斤八两,四斤……七件加起来,三十一斤六两。
老马拨了拨算盘珠子,从抽屉里数出钱来,一毛的,五分的,两分的,一分的,摞在条案上:“一块五毛八。”
周建业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又按了按。
他算了一下:三十一斤六两,要是按废铁收,是九毛四分八;按好铁收,多出来六毛三分二。
六毛三分二,是母亲糊六百三十个纸盒的钱,他蹲在条案前,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周,”老马叫住他,“明天早点来,后院那台磅秤不准,你帮我看看。”
“我不会修磅秤。”
“你会。”老马说,说完就把烟袋叼回嘴里,不再看他。
傍晚回家,他绕到供销社,花三分钱买了一个烧饼,又花五分钱买了一个作业本,本子是白纸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
回到家,妹妹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糊糊,比早上稠一点,里面下了几片红薯干。
父亲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咳了一阵,咳出一口带黑丝的痰,吐在墙角的灰堆里,母亲拿脚蹭了点灰盖上。
夜里,家里熄了灯,电是十点停的,停了以后,母亲点起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
周建业趴在炕桌上,把作业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的,他捏着铅笔,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一,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八岁,重工集团总工程师。”
第二行:“二,我女儿叫周小满。”第三行:“三,小满今年三十岁,在深圳,做设计。”
第四行:“四,她妈叫林慧,二〇一九年三月走的,肺癌。”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行就停一停,像是在跟谁核对,写到第九行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他用牙咬出一点铅芯,接着写:“她结婚那天,我在德国,没去。她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四百三十七天前。”
“她说过年回来,我说不用,厂里忙。”写到第十七行,他停住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地响。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盯着第三行看,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铅笔芯很软,划过去,字还在,只是被一道灰线压住了。
奇怪的是,他记得小满三岁那年的样子:穿一件红棉袄,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一半,糖水滴在棉鞋上。
他记得那根冰棍是三分钱一根的,他只不记得,那个三岁的孩子,是怎么长到三十岁的。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刀子锯木头。
周建业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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