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落下时，布鲁斯眼前的炉火变成了一面燃烧的墙。
他已经伸到柜台边的手停住。浓烟灌进喉咙，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叫嚣和狂笑包围了他，仿佛下一秒就被那些声音撕成碎片。
“买什么？”
布鲁斯看见铁匠的嘴在动。铁锤还握在那人手里，炉膛旁的水桶没有翻，头顶的横梁也好好地架着。他将手掌压在柜台上，火场里的喊声随之退远。
“普通臂甲。”他说，将两枚银币推过去，“一副。”
铁匠瞥了眼钱，重新夹起铁胚：“等着。”
布鲁斯没催。斗篷下，另一只手慢慢离开刀柄。他刚才握得太紧，掌心已经出汗；真要在这里拔刀，接下来便不用再费心偷什么了。
风箱拉动，火星跃出炉口。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铁匠正在打的东西放在砧上，热气来自炉膛，外面有人拖着车经过门口。都与那座记忆的仓库无关。
他来这里，是为了换走一份情报。买主的名字不在纸上，东西送到便付钱；这是他熟悉的活计，至少比脑子里那群动辄开枪的人容易应付。
刚才喊他名字的声音还在耳后留着一点余音。没答那声呼喊。柜台前站的是他，手伸错了，也是他自己挨搜。
那张羊皮纸压在柜台内侧的木板下面，露出窄窄一角。布鲁斯进门前已经从窗边看过位置，现在站到近处，才发现上面又添了一只装铆钉的浅盘。铁匠忙着打铁，偶尔回来拿东西，手臂一伸便能碰到它。
布鲁斯把银币又推近半寸，顺势看清了木板下的缝隙。够伸进去，但不能碰翻浅盘。他怀里备好的替代纸卷贴着胸口，边缘磨得与旧纸相近，真正需要换掉的内容藏在里面。
铁匠尚未转身。他便耐心等着，目光从柜台移到货架上。
普通臂甲摆在中层，大小不一，有些连皮带都没装好。上层阴影里另放着一副，金色细纹绕着护板转过肘部，最外侧的一段藏在架梁后面。
布鲁斯认得那种防御符文。遭到致命冲击时，它能撑开护罩。至于撑多久，得看东西本身，也得看撞上来的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上面那副呢？”
铁匠没抬头：“不卖。”
“问价也不行？”
“不卖就是没价。”最后一锤落下，铁匠把铁胚夹到一旁，才看向他，“买普通的，还是出去？”
“普通的。”
铁匠擦了把手，转向货架。布鲁斯仍站在原位，先将左侧斗篷从柜台角上拨开，像是不愿让布料蹭脏。右手借着这个动作探进木板下方，指尖捏住羊皮纸的边。
浅盘里，一枚铆钉滚了一下。
他立即停手。
铁匠还在挑尺寸，抽出一副，又放回去。布鲁斯没有强拉，把压住纸角的木板托起少许，再沿柜台内侧慢慢抽出纸卷。炉火映过来，手边漾起一层极淡的蓝色波纹，纸与指节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了一瞬。一次近乎完美的偷天换日。
纸卷落入掌中，替代的那份顺着原来的位置送了回去。木板放下，浅盘没动。
他把真卷收好时，铁匠已经选出一副臂甲，正在扯开缠在扣环上的皮带。布鲁斯本该就此等着拿货，目光却再次落到了上层。
护罩能救命。他腰后的匕首不能挡住每一次冲击，身侧那把刀也不能。
布鲁斯算过自己剩下的钱。住处、药和离城的路费，一样也不能少。护罩放在铁匠架上，不会因为他需要便便宜下来。他仍然需要活着，而不是记忆中杀人放火的一锤子买卖。
他已经换完纸卷，原本可以拿着买来的臂甲走人。看着那圈金纹，他却想起上次逃出包围后，胸口被锤击带来的浑身震颤，近乎刻在肌理上的反应让他不得不暗吸一口气。
布鲁斯挪近货架半步，问：“皮带能再放长一点？”
“你先试。”
铁匠抬手解扣，身体挡住柜台与上层货架之间的大半空隙。布鲁斯顺着斗篷抬起手，蓝色波纹贴着指尖轻轻荡开。金纹臂甲离开架面时，他用掌心托住护板，没有让它碰上旁边的铁器。那个愚笨的大山羊铁匠不会知道这些。
重量压进手里，比看着更沉。
他将东西贴着身体滑进斗篷内侧，扣住它，才收回手。铁匠正好转身，递来的普通臂甲几乎撞上他的手腕。
“试。”
布鲁斯接过，动作没有快。他用右手拉开普通臂甲的皮带，套上去，内侧藏着的那副则被左臂紧紧夹住。两块金属之间只隔着布料，若放松一点，便会响。
铁匠看了他两眼：“紧？”
“扣得急了。”布鲁斯松开外面那条带子，重新扣到另一孔，“这个行。”
“钱正好。”
他点头，拿起买来的臂甲，没有再看上层货架。走到门口时，炉火又晃了一下，热气从背后追出来。意识里似乎有人踢开仓库的门，他的肩膀下意识绷紧，却没有回头。
外面是冷风。街道两边的铺面正在收摊，门口没有持枪的人，也没有火。
布鲁斯拐进邻近的暗处，先把盗来的金纹臂甲套到左臂，调整皮带，藏进衣袖。普通臂甲收进包里，情报卷轴换到贴身的位置。手腕转动时护板有些碍事，他试了两下，便停住。
不能为了试得舒服，在铺子旁边站太久。
他扣紧斗篷，沿街往前。腰后那只药水瓶硌了一下，瓶里的东西仍安静，暂时用不上。今晚若能顺利离开，他还想找个地方把纸卷打开，看看自己究竟拿到了什么。
走过第二个路口，前面出现了火把。
两名巡逻兵分开站在街边，叫住了一个背包的人，让他展开外衣。布鲁斯脚步未停，顺着路旁半掩的门板转入侧巷。
身后的街口，又响起一声命令。
“带东西的都查。另一头也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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