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勇义伸手去扶街边的石墙，指尖却先碰到了冰冷的键盘。
一排陌生的字在眼前亮起。窗外漆黑，头顶的白光照着空荡荡的桌椅，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催他把东西做完。他想抬头，后颈却像压着重物，连眼皮都沉得撑不开。面前一块白板上亮着许多文字，但不是他从小到大学习的文字，敲击着名为键盘的东西，白板上就会多出来不少的字，面对这完全生理上的熟悉，却又叫不出任何名字词汇的现象，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动作好似有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下一瞬，车轮擦着靴尖碾过去。
“看路！”赶车人勒住缰绳，骂声撞进耳中。成勇义猛地收脚，肩膀撞上石墙，粗糙的墙面刮过护肩。是指间旧戒随之发热把他拉了回来，他攥紧左手，太阳穴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他终于从那些场景中抽离，露出车轮下湿冷的青石路。这才是他所在的现实。
他没有马上迈步。墙在右边，车从左边过去，靴尖沾着泥；他刚才并没有坐下。
赶车人还在骂，后面的人催着让路。成勇义侧身退进墙根，让车过去，低声道了句歉。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松开攥紧的手。掌心被戒面压出一道红痕，陌生的疲倦仍贴在身上，像一夜未睡。可他昨晚睡过了。天亮前醒来，还检查过行囊。
这点区别，他必须记住。
记不住，事故栏中只会多几句话，写着：成勇义，在过马路期间“异界记忆症”发作，死亡。
街边炭炉冒着热气，卖麦饼的老人掀开布帘，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成勇义摇头，买了一张饼，拿在手里没有立即吃。热意透过薄纸烫着指腹，比刚才那片白光更容易确认。他沿墙站了片刻，等眼前不再重影，才重新走进人流。
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错的，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身体会跟着相信。他曾在平整的地面上抬脚跨过一道并不存在的门槛，也曾醒来之后，急着寻找一个根本没住过的地方。又或者他跟治疗术士谈那些一些机械上的亮起来的东西，却只是得到一些点头，然后在他的病症上写下“轻度异界记忆症”。
戒指能帮他稳住意识，却不能使那些东西消失。刚才若再晚一步，他就会把脚伸到车轮下面。
街角立着一块旧木牌。成勇义终于从那些不存在现实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顺着磨圆的刻痕读完：领域之内，禁用攻击与移动类魔法。
一个佩剑的旅人从身旁走过，剑鞘上的符纹泛着微光。成勇义看向自己的戒指，没有摘下。他能感觉到它仍在发挥作用，方才也无人因那一点反应拦住他。但装备可以佩戴，与里面的力量可以怎样使用，未必是一回事。
他把这件事记下，抬眼找到街道尽头的双剑徽记。
冒险者工会的门开着。有人背着湿绳往外走，门边一名矮壮的亚人正蹲着重绑货包，把挡路的带子收进脚边。成勇义让过他们，进入大厅，先在接待台前等候。
前面的人正在争一项护送委托的结算，钱袋敲在木台上，接待员将文书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让他重新看。成勇义咬了一口已经不烫的麦饼，等那人终于收起钱袋，才走上前。
“街上的禁令，符文装备也算在里面？”
接待员看了眼他的左手：“你要用它做什么？”
“防护。还有稳住自身状态。”
“别拿它攻击，也别借它移动。不过你也做不到就是了。”对方把手边的登记册翻开，“来办什么？”
“看委托。北冥方向的。”
接待员朝公告栏示意。成勇义走过去，在寻物、护送和清剿条目之间逐一看下去，手指停在最边缘的一张泛黄纸片旁。
北冥海域异象调查。
高风险，无定额酬劳。纸角已经卷起，下方几行字被后来贴上的另一张告示遮住了一半。他将那张告示轻轻掀开，读完可辨认的部分，才取下委托单。
怀里忽然一热。
他立即停住，没有继续往前走。隔着衣料，那只玻璃瓶正在轻轻震动，瓶底一下下碰着收纳袋里的硬衬。他侧过身，在不挡路的地方解开袋口，将瓶子取出来。
瓶内的一点微光急促跳动，偏向大厅靠海的一侧。
成勇义把委托单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转动瓶身。微光没有随着他的手一起转过去。他又移开两步，避开墙上的火把，热意仍从玻璃里面传出。
纸还是那张纸。他没有再用手去碰。
十二岁那年，他瞒着家人钻进山里的封禁遗迹。石台上满是陌生纹路，对面站着一个杜宾亚人少年。两人都吓了一跳，转身逃入不同方向。他记不清那张脸，记得的只有石台、异光，以及跑出密林之后仍在耳边响着的陌生声音。
此后，不属于他的片段开始反复出现。深夜的屏幕，狭小的房间，一大篇空白却风格统一的空间，一只伏在身边的杜宾犬。有些画面短得抓不住，有些却能让他醒来以后，仍觉得自己刚从那里回来。
他查过家族的旧录。最初只找与自己症状相似的人，后来连那些没有提到记忆的条目也翻：带回库房后失去反应的器物，碰不得的残片，曾经可以使用、换了地方却再也启动不了的东西。
一页页抄本留下了成家人的名字。有些人为了弄明白一件东西，往返过同一处险地十几次，最后一栏仍空着。成勇义曾以为多读几册就能补上，如今自己的字也写在空栏旁边。
瓶里保存的回声，是这些年少数能反复比较的线索。它与旧禁地相近，眼下又在指向北冥，却还不足以说明北冥有什么。
他记下地点与时间，想起石台对面那个只照过一面的少年，他的一瞬间却如同一个锚点，将这个完全陌生的记忆第一次有了追查点。如果对方也被侵染，他们至少可以互相指出哪些事情从未经历；如果只剩同源残留，也能继续追查它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这些都得见到了才能问。瓶子不能告诉他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那张你要接？”接待员隔着几步问。
成勇义抬起头：“先问清楚。交回什么算完成？”
对方招手让他过去，重新查看了纸上的内容，指出其中仍能辨认的调查要求。成勇义听完，又问了交回记录的地方，把答复记在页边。
“你去过北冥？”接待员问。
“没有深入过。”
对方的目光落到玻璃瓶上，好心提醒：“在那里，别只信这个。有人出来时连自己走过哪条路都说不清。”
成勇义将瓶子收回袋中。刚才街上那张不存在的桌子又从脑中掠过，这次没有盖住眼前的木台，但那种疲惫仍让他的手慢了半拍。
他知道北冥的紊乱环境可能放大这些反应。路走错，可以退回来；若连自己正在走路还是坐在另一间屋里都分不清，就未必还知道该往哪里退。
“现在还可以不接。”接待员把委托单推回他面前，“那个地方不是你们能进去的。会死。”
成勇义没有立即伸手。他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风险标注，随后摸了摸袋里的瓶子。隔着硬衬，震动已经变轻，却没有停下。
成勇义的手停在风险标注上。十几年来，他已经学会在发作时退到墙边，少去某些地方，把日子过得像没有这件事。可每次翻开家里的记录，那些没有答案的空栏都还在。
他不想只是再多学一种忍过去的办法。此次也许只能带回几个反应、几处残痕，甚至空手回来；至少它们要是自己看过的。
“接。”他将委托单放正，“如果没查到原因，也可以交回经过与见闻？”
接待员点头，抽出登记册。成勇义这才伸手接笔。
手续与交接北冥的现有资料办完时，外面的晨雾已经薄了一层。成勇义收好凭据，站在门侧重新系紧收纳袋。他今日还要补齐东西，确认去海岸的路线，不能因为瓶子有了变化就立刻冲进海里。
指尖刚离开袋口，里面猛地传来一下撞击。
他按住瓶身。旧戒同时发热，耳边的工会人声骤然变远，像隔了一道厚墙。眼前仍是街道，意识里却挤进那间狭小的屋子：窗帘没有拉严，床边躺着一只杜宾犬，有人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它。
成勇义咬住舌尖，疼痛让街上的声音重新清楚起来。他扶着门框，直到那只陌生的手从视野里消失，才低头解开袋口。
玻璃瓶仍完好。里面的微光比方才更急，一次次偏向海岸。
这里还只是雾镇。
他尚未踏进北冥，那组追查多年的回声，已经开始变化了。
——————诸神黄昏后，1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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