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里的路上陈默把报告又看了一遍。他骑着自行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麦田都返了青绿汪汪的看着喜人。他想着这地种什么长什么。可有的地种的是庄稼，有的地种的是心眼。
到县政府门口门卫拦他。他报了名字说找周县长。门卫打了电话才放他进去。他推着车穿过院子看见县政府办公楼前的两棵老松树又粗又直。他想这院子里的树比人的年头都长。
上了楼周汉良的办公室门开着。周汉良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招招手说：“小陈坐。倒茶自己倒。”
陈默到县里把调查报告交到周汉良手上。
周汉良翻着报告看得很细。翻到权属那一段，他停下来问：“跟柳树湾交界那段地农垦也在打主意？”
陈默说：“是。柳树湾乡那边农垦也在接触。两头下注哪头松走哪头。”
周汉良嗯了一声，合上报告看着陈默问：“小陈你说实话你是反对开发还是支持开发？”
陈默说：“周县长我支持开发。可开发得有个法子。”
周汉良说：“什么法子？”
陈默说：“不能把地圈走了事。农垦出钱村集体出地茶厂出品牌、出管理。三方合股把农业综合开发落到茶产业上。地还是村集体的收益村里占大头。这样村民有长期进项产业能立住农垦也有钱赚。”
周汉良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说：“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你回去把它细化成方案写成书面材料。下周县里开个协调会让农垦、国土、农业都来听听。”
陈默说：“好。”
周汉良又说：“小陈我提醒你一句。省里试点配套政策的文件快下来了。白鹭乡的茶厂是咱县里报上去的样板。这个节骨眼上桃溪村的地别让农垦搅了局。样板立住了全县的试点都跟着沾光，样板塌了你我都交代不了。”
陈默说：“周县长我明白。地的事我会按程序稳着办。”
周汉良点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末了又说了一句：“小陈你有两下子。可你有时候太直。官场上的话该留三分，就留三分。今天这话是县里人传的不是我说的。”
陈默心里一动，说：“周县长是哪句话？”
周汉良摆摆手说：“你回去自己琢磨。”
陈默从县政府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看他站着说：“同志还有事？”
陈默说：“没事。就是想想回去咋办。”
门卫大爷说：“想好了再走。回去的路上好骑车。”
陈默笑了笑骑车走了。路上他把周汉良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该留三分，就留三分，这话是说他在协调会上把话说得太满？还是说他方案里的数字太硬？他想着回去得找牛振邦好好说道说道。
出了县政府陈默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他琢磨着周汉良的话：该留三分，就留三分。是谁在背后说：“他太直？”是夸他还是提醒：“他？”他在县里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周汉良就是农业局的吴科长还有教育局那位说他“傻”的科长。他想着夸他直的是说他干事干脆，说他直的是嫌他不通人情。这两样他都得琢磨明白。
他想着这官场上的水比白鹭河的水深得多。河里的水看得见底，官场的水看不见底。
回到乡里牛振邦听了他汇报说：“周县长这个态度是好事。他让你细化方案说明他心里是支持你这个思路的。协调会是让农垦把底牌亮出来，你到时候把权属的事摆清楚谁也说不出啥。”
陈默说：“牛乡长我就是怕协调会上农垦人多势众把场面压过去。”
牛振邦说：“场面压过去怕啥？场面是场面理是理。咱占着理就不怕。再说协调会是周县长主持的他不会让农垦把咱压下去。”
陈默说：“我就是琢磨不明白周县长那句话，该留三分，就留三分。”
牛振邦听了也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这话我品了品。周县长是在教你：话不能说得太满事不能办得太绝。你那个方案，51%也好，9%也好都是你的底线。可谈的时候别把底线亮在明面上。留三分，是给人家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陈默想了想说：“牛乡长我懂了。可这余地该往哪儿留？”
牛振邦说：“这个得你自己掂量。我只能告诉你：官场上的赢不是把人家逼到墙角。是把人家请到桌前让他自己坐下。”
陈默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牛乡长你的意思是协调会上咱不能把农垦逼得太紧？”
牛振邦说：“对。咱要的是合作不是拆台。你方案里的51%，是底线。可底线不是拿出来吓人的是最后一道关。谈判桌上先让一步，后头才有得谈。你把话说死了人家连谈的余地都没了那就真僵了。”
陈默说：“那协调会上我咋说？”
牛振邦说：“你只说事实：权属不清程序没走。这两条是硬道理。至于股份怎么分那是合同的事留到会后谈。会上咱只立规矩不争利益。”
陈默点头说：“我明白了。会上立规矩会下谈利益。”
陈默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想着下周的协调会是农垦和白鹭乡头一回正面交锋。这一仗，得打漂亮还不能打太狠。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水声里像是有人在催：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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