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把牛振邦和贺双喜叫到乡政府说要查沿河地的账。
贺双喜一听,来了精神。
他说:“地账这活儿我熟。我当会计那会儿全乡的地账都在我脑子里装着。”
他翻箱倒柜从文件柜最底下抱出一摞发黄的簿子一本一本摊在桌上又泡了一缸浓茶摆出架势说:“陈同志你说查哪一段?”
陈默说:“沿河地从北到南全查。”
头一本,是1982年分地的登记簿。贺双喜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一边翻一边念叨。翻到沿河那几页他停下来指着说:“那年分地沿河那片一共划了四十三块,分给四十三户。可你看这儿,”他用指头点了点边角,“后来村里办机灌站占了三块,手续没办齐。再后来机灌站废弃了那三块地就一直悬着说不清是集体的还是私人的。”
陈默说:“悬着的还有没有?”
贺双喜又翻出两本簿子说:“有。头一处,是沿河地最南边跟柳树湾乡交界那一段。当年分地两乡都没划清楚留下一段两不管的地大概十来亩。这些年桃溪村的人在种柳树湾的人也在种谁也没办过手续。种的人年年换地的归属谁也不提。”
“第二处,是登记面积跟实际丈量对不上。有几块地簿子上写的是两亩实际量出来只有一亩七。差的那些都靠河。这些年河堤加高冲出来一片滩地没人登记也没人认领。”
陈默听完心里有了数。他说:“这三处,就是三个窟窿。农垦要是拿这三个窟窿做文章说这地权属不清是集体的还是谁的都说不清,那开发就轮到他们说了算。”
牛振邦点头说:“小陈说得对。地账不清地就攥不牢。先丈量再核账把权属定瓷实。”
贺双喜说:“丈量的活儿得找老孙。他是乡水利员沿河的地他比谁都熟。”
老孙被叫来听明白了事二话没说:“扛着测绳和标尺就下了河。”陈默跟着在沿河地走了一整天。初春的河滩风还硬吹得人脸上发紧。老孙走在前面一边放测绳一边念叨:“这块是二柱子家的。那块是老马头家的。这块,”他停下来用脚踩了踩地,“这块是两不管的。你看这土这边是咱乡的那边是柳树湾的中间这一溜,谁也没立过桩。”
陈默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说:“老孙这片地土色看着跟别处不一样。”
老孙说:“是好土。河淤地肥得很。要不农垦也不能盯上它。”
量到傍晚草图出来了。老孙蹲在河堤上用铅笔在纸上标了一串数字说:“陈同志都量完了。登记簿上写四十三块,实际这沿河一共四十八块地多出来的五块,全是这些年河滩冲出来的没名没姓。”
陈默接过草图看了半天说:“老孙这图得存好。这是咱的家底。”
老孙说:“放心。这图比我的命还金贵。”
收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老孙把测绳缠好蹲在河堤上卷了一支烟抽着看着河面。他说:“陈同志你看这河。十年前这水比现在宽。这些年河堤修了又修河床淤了又淤河边的地就多出来这么一片。这地是河给的也是河记的账。谁对河好河就对谁好,谁糟蹋地河早晚收回去。”
陈默说:“老孙你这话有道理。地是河给的可账得人记。”
老孙说:“对。账记清楚了河给的地就是咱的,账记不清楚河给的地就是别人的。”
回乡政府的路上陈默跟牛振邦说:“牛乡长我琢磨着这事得两步走。头一步,把权属定下来:悬着的那几块该归村的归村该办手续的办手续两不管的那段跟柳树湾乡把界线划清楚。第二步,权属定了再谈开发。地是谁的谁才有资格谈价钱。”
牛振邦说:“对。地清了人才硬气。”
晚上陈默把台账和草图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着看。贺双喜在旁边抽着烟说:“小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地账看着是纸上的字可每块地都连着人家。二柱子家的地是他爷爷开荒开的,老马头家的地是他爹用两袋粮食换的。地清了人心才安。地要是不清人心就散。”
陈默说:“贺会计这话我记住了。地账不是冷冰冰的数是一家一户的日子。”
贺双喜点点头磕了磕烟灰说:“你心里有这一层,这账就查得值。”
贺双喜又讲起当年的事:“那年办机灌站公社说要建站看中了沿河那三块地。当时是老王头家的地他家地最多。公社说先借用以后补手续。老王头老实就借了。结果站建起来又废弃了手续一直没补。老王头走了他儿子也没再提。那三块地就这么悬了几十年。我当会计那会儿就想把这账理一理,可那时没人管这事。现在好了你来了这账总算有人较真了。”
陈默说:“贺会计这账不光要理还要把理的结果落到纸上。地是谁的办给谁,手续缺的补起来。往后谁也不能再拿这账做文章。”
正说着韩立本推门进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小陈我今儿在县里听人说了个事。柳树湾乡也在跟农垦接触。谈的正是跟咱交界那一段地。”
陈默心里一紧。他说:“哪一段?”
韩立本说:“就是沿河地最南边那十来亩两不管的地。柳树湾乡的人说那地一半在他们界内农垦要开发得从他们那边立项。这话是他们乡长放出来的。”
陈默沉默了。他想着农垦这一手,是两头下注:白鹭乡这边谈不成就绕到柳树湾那边去。那段两不管的地是两乡的交界也是两乡的空当。农垦要是在那边立了项回头再跟白鹭乡要地就更说不清了。
他想着这盘棋农垦比他想的还要深。
贺双喜在旁边把登记簿收起来说:“小陈别急。地账在咱手里图在咱手里。他们想钻空子咱就把空子堵上。两不管的那段咱先跟柳树湾把界线划了划清楚谁也别惦记。”
陈默说:“对。明天我就去县里把这事跟周县长汇报。界线的事还得县里出面跟柳树湾乡协调。”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一夜一夜地涨。河里的鱼也开始活了。可这水底下的事比水面上的事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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