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前十天，佟守义出手了。
他以县农业局的名义给白鹭乡下发了一份通知：鉴于汛期茶厂河滩地段出现过险情为保障试点验收工作安全有序进行要求茶厂在验收前对河滩地段进行“行洪安全整改”，整改期间暂停秋茶销售。
通知传到乡里牛振邦拍着桌子说：“这不是添乱吗？验收前十天，让茶厂停产整改？他佟守义是想让咱在省里领导面前唱一出空城计？”
陈默把通知看了两遍说：“牛乡长这份通知有两个说法站不住。头一个，河滩地段汛期出现险情，是出现过可我们连夜堵住了县防汛办还发了通报表扬。险情处理得当怎么就成了整改对象？第二个，暂停秋茶销售，秋茶已经卖完了账都清了他让我停啥？”
通知是早上八点，由县里一个通讯员送到乡政府的。通讯员把牛皮纸信封往牛振邦桌上一放，说：“牛乡长县农业局的急件佟局长让今天务必送到。”说完就走了。
牛振邦拆开信封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通知递给陈默说：“小陈你看看。佟守义这是掐着日子来的。验收前十天，让咱停产整改这不是拆台是啥？”
陈默把通知看了两遍说：“牛乡长这份通知有两个说法站不住。头一个，河滩地段汛期出现险情，是出现过可我们连夜堵住了县防汛办还发了通报表扬。险情处理得当怎么就成了整改对象？第二个，暂停秋茶销售，秋茶已经卖完了账都清了他让我停啥？”
牛振邦说：“他让你停啥？他让你在省里的人面前摆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整改通知一贴，省里的人一看：这厂子还有问题没整改完那验收还能打高分？”
陈默说：“牛乡长我明白他的心思了。这通知不是冲着整改来的是冲着验收来的。”
牛振邦说：“那你打算咋办？”
陈默说：“两条。头一条，我把县防汛办的通报、险情处理的记录复印了连通知一起，回一份函给县农业局说明情况。第二条，我去找周县长把这事说清楚。”
牛振邦说：“行。你办事我放心。可有一条，别跟佟守义硬顶。他是副局长硬顶吃亏的是你。”
陈默说：“牛乡长我不顶。我把材料摆出来让事实说话。”
当天陈默把函拟好连同防汛记录送到县农业局。他留了个心眼函的抄送栏里写了县政府办公室。佟守义看到函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说：“陈同志一份整改通知你犯得着抄送县政府吗？”
陈默说：“佟局长整改通知是公事函也是公事。公事公办抄送上级是程序。”
佟守义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陈同志你这一年，办事越来越老到了。可我也提醒你一句，验收是省里的大事你那个河滩地手续是补了可有些事不是补个手续就能抹平的。”
陈默说：“佟局长我明白。可我也有一句话：有些事抹不平的不是手续是人心。茶厂这一年，账是实的堤是实的工人的日子是实的。省里的人来了看的就是这些实的。”
佟守义没再说话。
佟守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陈同志你说得对账是实的堤是实的。可这世上不光有实的还有虚的。省里的验收看的是实的，可省里的人心看的是虚的。有人在你前头说一句好话顶你十张纸。”
陈默说：“佟局长您这话我记下了。可我也有一句话：纸是实的话是虚的。省里的人要是不信纸信话那这验收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佟守义看着陈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小陈你这一年，长进不小。我要是省里的人我也得信你那张纸。”
他说着挥了挥手说：“去吧。整改通知的事我再看看。”
陈默从县农业局出来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着这一回合算是有惊无险，他想着佟守义这步棋走得急也走得浅，他想着真正难走的棋还在后头。
回白鹭乡的班车上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函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函的底稿是他夜里改了四遍才定下的。头一稿，写得硬火气大他撕了，第二稿，写得软没骨头他也撕了，第三稿，写成了检讨越写越不是味又撕了。第四稿，他把火气压下去把话挑明白：险情有处置得当有县防汛办记录为证，秋茶已售罄账目两清无货可停。整改意见欢迎指导但请以事实为准绳。
他想着这第四稿，才像人话。函不长就一页纸可字字都有出处。他想着佟守义看到函的时候脸色虽然不好可到底没再提整改的事，他想着佟守义这个人办事爱绕弯子。他这封函就是把他绕的弯子给捋直了。
他想着佟守义那句“虚的实的”的话其实说：“到了点子上。”省里的验收看的是实的，可官场上虚的也能顶实的。他想着他这一年，学会了一个理：不跟虚的较劲只把实的做好。实的做扎实了虚的自然就散了。
回到乡里牛振邦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听了陈默的汇报牛振邦说：“小陈你这一手，办得稳。函抄送县政府这一着，连周县长那边都知道了佟守义的动作。他再想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了。”
陈默说：“牛乡长我不是想告状。我是想着公事公办程序透明。咱不藏着掖着谁也别想钻空子。”
牛振邦说：“对。这理你算是摸透了。”
过了两天县农业局的撤销通知送到了乡里。通知说：“经复核茶厂河滩地段险情处置得当防汛记录完整原整改通知予以撤销。”落款处盖着县农业局的章。
牛振邦把撤销通知看了两遍递给陈默说：“小陈，佟守义佟守义撤了。这一仗，你打赢了。”
陈默把通知接过来也看了两遍说：“牛乡长不是我打赢了。是县防汛办的记录打赢了。要是那几天咱没把堤守住这份撤销通知就变实锤了。”
牛振邦说：“你说得对。事都是干出来的。干的时候没人看着，干完了才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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