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说:“小陈昨天杜书记找你是为借调的事?”
陈默说:“是。他问我想法。”
牛振邦说:“你啥想法?”
陈默没说话。牛振邦叹了口气说:“小陈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来的这三个月茶厂的事你出了大力。挂息、担保、核验、销路哪一样,不是你跑前跑后?老实说乡政府缺的不是写材料的笔杆子缺的是能办事、肯办事、又实诚的人。”
陈默说:“牛乡长您过奖了。”
牛振邦摆摆手说:“不是过奖。我是说:“茶厂刚有起色你要是这时候走这摊子谁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农垦公司那边棋还没下完。你走了光靠侯耀先一个人顶不住。”
陈默听着心里那杆秤又往乡里偏了一分。他说:“牛乡长可我的编制还在学校。借调总有个期限。”
牛振邦说:“编制的事我去跟县教育局谈。借调到期可以续,要是你愿意转正调令我也可以帮你办。小陈路是人走出来的。你一个师范生未必只能教书。白鹭乡这地方有山有水有茶厂有厂子要办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牛乡长让我想想。”
牛振邦又说:“小陈我再跟你说句透底的话。我牛振邦在白鹭乡干了八年,眼看着乡里的茶园一片一片荒下去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我做梦都想看着这地方缓过劲来。可我一个人撑不起来。你来了我心里才有底。这不是拿话哄你是实话。”
陈默听着心里头那杆秤又往乡里偏了一分。他说:“牛乡长您这话我记下了。”
出了办公室他先去了一趟茶厂把借调延期的事跟侯耀先说了。侯耀先听了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晌烟说:“陈同志俺不会说啥漂亮话。俺就一句话:你留下俺这心里就有底了。”
陈默说:“侯厂长明年春茶咱一起把牌子立起来。”
侯耀先说:“对。立起来。”
他出了茶厂又路过供销社。
老于在柜台后头看见他招呼道:“陈同志听说你要留在乡里了?
”陈默说:“借调续了半年。”
老于点了点头说:“续了好。老牛这乡长身边缺个实在人。你好好干。”他说着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河岸整治的风声你听说了吧?那片地怕是有人惦记。你留个心眼。”
陈默说:“老于叔,我记下了。”
他回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着牛振邦的话句句都实。可郑大河的话也在耳边:路是自己走的。他想着这白鹭乡上上下下多少人把话递到他耳朵边上了。他要是再拿不定主意就辜负了这些人。
他正想着杨铁柱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见了他说:“陈同志正好碰见你。俺给乡里送茶厂最后一批秋茶青的账目侯厂长让俺捎句话,开春的春茶机器都试好了就等茶青了。”
陈默说:“杨师傅你们还等着明年春天呢?”
杨铁柱说:“咋不等?机器活了茶也炒出来了钱掌柜都订了货。俺们这二十三个人心气都回来了。陈同志俺跟你说只要这厂子不倒俺们就跟着干到底。”
陈默心里一热,说:“杨师傅这话我记下了。”
杨铁柱咧嘴一笑,把账目递给他转身走了。陈默望着他的背影想着茶厂的工人把心气都押在这厂子上了。他要是这时候撂挑子走人对不起这些人。
他正想着韩立本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小陈县里刚传过来的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是县农业局的一份通报:省里对茶厂试点项目高度关注要求各地试点年底前上报成效。通报末尾附了一行字:省里拟对成效显著的试点追加专款支持。
陈默心里猛地一跳。他想着追加专款。茶厂要是年底前能拿出成绩省里的钱就能续上。可农垦公司那边也在等着年底,等着茶厂拿不出成绩好收果子。
他握着那份通报忽然下了决心。他回到牛振邦办公室说:“牛乡长我想好了。我留下。”
牛振邦眼睛一亮,说:“想通了?”
陈默说:“想通了。茶厂这摊子我蹚进来了就得蹚到底。农垦公司那边年底见分晓咱不能让他们把果子摘了去。”
牛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编制的事我去办。你安心干。”
过了两天牛振邦真去了县教育局。回来那天他带着一纸函件递给陈默说:“县教育局同意了。借调延期半年工资关系暂时还挂在学校。你安心在乡里干学校那边郑校长替你看住。”
陈默接过来看了两遍说:“牛乡长谢谢您。”
牛振邦说:“谢啥。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陈借调是借调可你要真想在这条路上走长远光靠借调不行。等茶厂的事上了正轨我再想法子给你办个正式的名分。”
陈默说:“牛乡长名分的事我不急。先把厂子办好才是正经。”
牛振邦笑了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默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想着这一回,他算是把自己正式交给了白鹭乡。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可他想着既然蹚进来了就没打算回头。
他给郑大河打了个电话。郑大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路是自己走的。学校这边我给你留着。啥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陈默说:“郑校长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站在乡政府门口望着远处白鹭山的轮廓。他想着郑大河这句话是把他当学生叮嘱。牛振邦那句话是把他当帮手托付。而他陈默站在白鹭乡的门口前头是河后头是山中间是二十三个工人的饭碗。
他攥了攥拳头往宿舍走。他想着从明天起他得把年底的账一笔一笔盘清楚,省里的专款县里的核验农垦公司的棋白鹭河的冬天。这些都是他的事了。
晚上他躺在宿舍里又想起白天的事。牛振邦那句“转正调令”,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想着借调是临时的转正是长久的。可转正之后呢?他一个教书先生往后要在乡政府这潭水里越蹚越深了。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这条路既然选定了就走下去。他想着白鹭乡的冬天是冷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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