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卫辞被两辆黑车堵在巷口。
一个短发女人从车上下来,工牌别在胸口——曙光特殊事务局临江分局,温听澜。
“卫辞。”她站定,“桥塌之前三分钟,你在桥下拦车。这件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卫辞把电瓶车撑好,抬头看她:“解释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桥要塌。”
卫辞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我看见的。”
温听澜眉头一皱:“看见?看见什么?”
“看见它塌下来,压住你停的那辆公交。”卫辞说,“我还看见,你今早出门前,右眼皮跳了三下,差点把豆浆泼车上。”
温听澜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今早确实洒了豆浆,在车门上——这事,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冷下来。
“我就知道。”卫辞低头,“我来得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温听澜盯着他半晌,拉开副驾门:“上车。我上司要见你。”
车开得很稳。温听澜一手方向盘,一手把录音笔别回胸兜:“你的话,我会录进材料。”
“录吧。”卫辞看着窗外,“反正你不信的那部分,都淋在雨里了。”
“我没说不信。”她瞥了眼后视镜,“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悬索断之前四十一秒,你钻进车底。你在里面看什么?”
“看断口。”卫辞说,“钢索断了两成,桥板就托不住。我在消防干过五年,抢险员。”
“档案里写的是因伤退役。”温听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什么伤?”
卫辞把左边的袖子撸上去半截。小臂上一道疤,从腕口斜着爬到肘弯。
“火场里捞人。梁塌下来,砸的。”
红灯。车停了。温听澜扭过头,看那道疤:“疼吗?”
“骨头长好了。”
“我问的是钻桥底。”
卫辞笑了一下:“疼。那会儿,顾不上。”
绿灯亮了。这一段路,车里只剩下雨刮器的声音。
曙光分局,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着三个人:副局长陈肃,评级处的瘦男人,还有温听澜。
“卫辞,你这种‘预知’,我们初步评定为——E级。”陈肃把档案袋推过来,“低功能,不稳定,消耗大,还被动。说白了,就是鸡肋。”
卫辞没接:“E级,怎么定出来的。”
“评级处。”瘦男人扶了扶眼镜,“凭现场三段监控。你那所谓‘预警’,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再说一遍。”卫辞眼皮抬起来。
“你是碰巧——”瘦男人话没说完。
“碰巧两个字,”卫辞把椅子往桌边挪了半掌,“你自己信吗?那我也给你说个碰巧的。你左胸口袋,两部手机。头一部,早上九点震了三回,你一回没接。第二部晌午响的时候,你压着嗓子,说评级的事定了就回去。”
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你、你监视我?”瘦男人的脸涨红了。
“没那个闲工夫。”卫辞说,“从我进门起,你每说到‘章程’两个字,心跳就快半拍。我听得见。”
瘦男人的手按上胸口,又觉得不对劲,收了回去。陈肃端起茶杯,这回,没替他说话。
卫辞霍地转头,看向窗外。那根——从办公楼天台垂下来的排烟管道,正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瞳孔一缩,声音沉下去:
“现在,天台那根排烟管,还有四分钟,会从中间断掉,砸下来。”他指了指窗下那条人行道,“那个穿红马甲,推着婴儿车的,正要从那儿过。”
会议室,静了两秒。
“神经病!”瘦男人嗤笑,“我查过你——装神弄鬼!”
“你查我,不如看看窗外。”卫辞没动,“四分钟。”
陈肃半信半疑,还是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天台那根排烟管,在风里晃,晃得人心悬。
“……卫辞,”陈肃声音发紧,“你说的那老人,真要从那儿走?”
“还有三分钟,他孙子会跌一跤,他弯腰捡,排烟管就砸下来了。”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走。挂钟的秒针,比人心跳得还沉。
瘦男人嘴上说着“装”,谁知眼睛却越瞪越大。
两分四十三秒。
楼下人行道,那个穿红马甲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真的,慢悠悠走近了。婴儿车里,真有个两三岁的孩子。
老人弯腰,真的去捡地上一个掉落的玩具。
天台那根排烟管,发出“咔”的一声——
卫辞没说话,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抢到窗边,冲着楼下,声嘶力竭地吼:
“跑!往左!”
声音划破空气。老人愣了半秒,鬼使神差地,拉着婴儿车往左闪了两步。
“轰——”
排烟管连根砸下,砸在老人刚才站的位置,钢筋崩断,火星四溅。婴儿车里,孩子吓哭,老人一把抱起,腿软地跌坐在地。
会议室里,死一般静。
瘦男人张着嘴,扶眼镜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陈肃缓缓转身,看着卫辞,瞳孔里,那点轻视一点一点裂开。
“你……”瘦男人结巴,“你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卫辞抹了一把鼻血,“E级,是不是要重新定?”
陈肃沉默了很久,忽而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卫辞,你这个‘没用’的鸡肋,我头一回,看得懂它有多重。”
他拿起档案袋,“E级,划掉。给你挂个号——‘民间志愿救援’。先不评级。这城市的灾害,你要来,就接着看。”
卫辞没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刻痕。
红线,又多了一道,正往手背爬。每改一次结局,它就爬一点。
他救过一车人,救过那个老人,救过桥下那孩子。可他总觉得,这线,是有数的。
“挂号,可以。”他说,“但我不白挂——将来哪真有大灾,你拿什么,让我冲进去?”
陈肃一愣,随即笑了。
“拿这条命。”他说,“你要是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
“记住你说的话。”
卫辞转身,走出门。楼道里,温听澜靠在墙边,没走,看着他,眼睛有点发亮。
“E级。”她喃喃,“回去我请你好不好?怕你在这儿把楼吓塌了。”
卫辞脚步一停,回头:“你刚哭什么?”
温听澜一愣:“我哪哭了?”
“你眼睛发红。”他说,“别瞒我,我听得见你心跳。”他顿了顿,“你昨晚,是不是也没能救下什么人?”
温听澜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她垂眼,很久,才开口:“三个月前,老城口一场火,我感应到了,可我说不清在哪。等找到,人已经没了。是我师傅,救过我一命。”
“所以你要跟紧我。”卫辞说,“你的感应,加上我的预警,正好够用。”
温听澜,愣住,然后,笑了。
那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城,还没坏透。
“走。”她把外套甩上肩,“送你回去,别把好手艺,熬在路上。”
出了分局大门,天已经全亮了。
车过十字路口。断桥那边拉着警戒线,探照灯把水面照得雪白,几台挖掘机歇在桥洞底下,铁臂上挂着水珠。
“二十七秒。”温听澜盯着那片废墟,“从你冲到车头,到悬索断。监控里,二十七秒。”
“够用了。”
“要是桥塌在你身上呢?”她扭过头,“你赌它认时间,还是认人?”
“我赌我跑得快。”卫辞看着窗外,“消防五年,别的没学会,撤得比谁都利索。”
温听澜盯了他两秒,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拍在他腿上。
“我的直通号。今晚开始,你那双眼睛再看见什么,先打给我。”
“行。”卫辞把卡片收进胸兜,“你也一样。你那心跳再不对,先打给我。”
车灯扫过路牌:桥西,两公里。
卫辞刚跨上车,远处码头方向,一辆黑皮卡,缓缓停下。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透过雨雾,正盯着他,像盯着一块刚出矿的金子。
倒计时,不知道还剩多少。
但卫辞知道,那双眼睛,写满了两个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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