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道里头又湿又冷，每一息工夫都漫长得像是在熬油，外头祭坛上飘来的死胎腥臭味直往鼻孔里钻，熏得人脑仁生疼。
张怀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顾着运转体内的龟息养气诀，把一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透过砖缝盯紧了外头。
时间一点一滴地往前熬，一直等到了后半夜丑时刚过，外头的夜色深沉到了顶点。
寝宫祭坛旁边盘腿打坐的那两个白袍看守，这会儿终于有些撑不住困意了。
左边那个看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皮子，偏过脑袋冲旁边的同门小声嘀咕起来。
“师兄，这都熬到丑时过半了，修造大人那边也没个动静，要不咱们先去偏房眯上一觉，等天快亮了再来换班？”
右边那个白袍看守显然也困得够呛，闻言点了点头，撑着发麻的膝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行，反正这王府里外都有北卫精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咱们去歇会儿也没人知道！”
两人互相交头接耳了几句，随手端起地上早就熄灭的油灯，迈步走到大殿门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去了偏房歇息。
张怀趴在暗门底下，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整座寝宫里再也没有半点活人的呼吸声，这才偏过头跟赵安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半句废话，同时伸手托住头顶那块伪装的假山石底座，悄无声息地将地道暗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他们就像是两只夜里觅食的野猫一样，踮着脚尖敏捷地从地道里钻了出来，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大殿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中央那座摆满死胎的黑色法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两人赶紧猫着腰绕开了那块邪门的地方。
赵安从小在王府里长大，哪怕屋里的摆设全变了样，他对这里的地形依旧熟得很，当即伸手拉了拉张怀的破蓑衣，小声提醒起来。
“张大哥，跟我往北边走，父王以前的蟠龙木柱和床榻就在那边，底下肯定留着暗格！”
张怀点了点头，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寝宫北侧，这地方不敢点亮任何火光，两眼一抹黑，全凭一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床榻早就被修造手底下的人给拆走了，原地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金砖地面，还有立在旁边的两根粗大蟠龙木柱。
张怀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头顺着冰冷的砖缝一点点抠挖寻找，嘴里头用蚊子哼哼般的动静询问旁边的赵安。
“世子爷，这金砖铺得严丝合缝，你能摸出哪一块下头是空的吗？”
赵安也趴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顺着蟠龙木柱底座往外数了三块砖，用指甲在砖缝里使劲抠了抠。
“应该就是这一块了，以前父王床榻的脚踏正好压在这儿，咱们合力把它撬开看看！”
张怀赶紧从破布包里摸出那根缝尸用的粗长铁针，插进狭窄的砖缝里头。
刚准备使劲往上撬动，外头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盏明亮的灯笼火光隔着窗纸映了进来，把大殿里的柱子影子拉得老长。
外头明显有一拨持刀巡夜的黑甲护卫正巧路过！
赵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动作差点没收住，旁边的张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拖着他飞快地缩进了蟠龙木柱后头的阴影死角里。
张怀运转龟息养气诀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冰冷的木柱上，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心跳声都压到了最低。
门外的脚步声在寝宫正门口停顿了片刻，领头的黑甲护卫似乎隔着门缝往里头扫了一眼，随后才带着人继续往西侧走去。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走远，没过一盏茶的工夫，第二拨巡夜的护卫又举着火把从窗外走了过去，好几次那摇晃的火光都快要照到木柱后头的衣角了！
接连避开了两拨巡卫的耳目，赵安后背的冷汗都把破衣裳给浸透了，张怀这才松开按着他的手，重新摸回那块金砖跟前。
两人不敢再耽搁，一人用粗铁针别住砖角，一人用手指头扣住砖缝，咬着牙根闷声发力，总算把那块厚重的第三块中空金砖给撬了起来！
金砖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泥土暗匣，张怀伸手往里头一掏，立马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找着了，东西就在这儿，赶紧把砖头填回去！”
张怀心头大喜，把那油布包往怀里一揣，跟赵安两个人手脚麻利地将金砖原样归位，又抓起地上的浮土把撬动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东西一到手，两人连半秒钟都不敢在寝宫里多留，赶在偏房那两个白袍看守醒过来之前，猫着腰飞快地钻回了地下密道，顺手将头顶的暗门重新锁死！
直到听见头顶的机括彻底卡死，张怀和赵安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靠着湿滑的泥墙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好险，刚才外头那些巡夜的护卫要是推门看上一眼，咱俩今晚就得交待在这儿了！”
赵安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感叹了一句，随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张怀往地道深处的安全拐角走去。
拐过两个弯道，确认上头绝对听不见半点动静，赵安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截受潮的火折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亮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张怀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拿出来，三两下解开外头缠着的麻绳，一层层掀开防水的油布，凑到火光底下定睛一看。
只见这油布里头包着的，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也不是调兵遣将的兵符账册，而是一本材质极其奇特、页面早就泛黄的古老书籍！
张怀皱了皱眉头，伸手翻开古书的第一页，借着微弱的火苗扫了一眼，发现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扭曲古怪的古文字。
他一个大字都认不出来，只能从文字旁边配着的几幅残缺诡异的插图轮廓上，隐约瞧出这书里头似乎记载着某些关于妖的秘辛！
“这上头写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我怎么连半个字都瞧不明白？”
就在张怀对着古书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赵安却突然伸手接过了那本泛黄的书籍，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神色，低声解释起来。
“张大哥，你看不懂很正常，这是失传已久的先秦古篆，以前咱们王府的藏书阁里头收过几卷类似的竹简，我跟着教书先生学过一阵子，正好能认出个大概！”
一听这话，张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赶紧往旁边让了半步，耐心地守在一旁等着他把里头的内容给翻译出来。
赵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火折子凑近泛黄的书页，瞪大眼睛顺着上头那些扭曲的古文字，一行接一行地仔细辨认解读起来。
地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苗跳动的滋滋声，起初赵安翻书的动作还算平稳，眉头只是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某些生僻字的意思。
然而才往后翻了不到三页纸，张怀就敏锐地察觉到，旁边这位世子爷的脸色变得不对劲了！
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少年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连一双瞳孔都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放大！
他握着书页的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把泛黄的纸张摇得哗哗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更是豆子一样往下砸落！
紧接着，赵安就像是突然中了邪一样，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的古书，嘴里头开始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起来。
“拒妖关，原来是拒妖关，原来这就是拒妖关……”
看到赵安露出这副与镇北王赵洪生前一模一样的失魂落魄状态，张怀心头猛地一凛，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有半点犹豫，当即伸出大手重重按住赵安剧烈抖动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压着嗓门沉声喝问起来。
“世子爷，你快醒醒，这书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怎么连你也变成这副样子了？”
被张怀这么一顿猛摇，赵安总算是从那种魔怔的状态里回过了神，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惊骇与绝望的眼睛看着张怀，嗓音嘶哑地吐出了实情。
“张大哥，咱们全都被骗了，全天下的人都被国师那个老妖道给彻底骗了！”
“我父王当年查出来的真相全都在这本古书上头，朝廷耗时这么多年修筑的这座雄关，根本就不是拿来抵御关外外敌的边关！”
“拒妖关的那个拒字，从头到尾就不是抗拒的拒，在这先秦古书上头，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巨大的巨！”
“整座绵延三万里、填进无数生魂与胎儿血肉的巨妖关一旦彻底建成，恐怕才是真正的妖怪出世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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