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裴知微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才跑出两步，就被哥哥抱住了腰。
“别去。”
“是爹呀！”
“你先听。”
门外那人又叫了一声：“知微，怎么不应爹？是不是还生气，怪爹没给你买糖？”
知微眼眶立刻红了。几日前父亲去东市送货，明明答应给她带一包糖酪，结果忙得忘了。她为这事闹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父亲用木头削了只小兔子才哄好。
这件事，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哥，真的是爹。”她用力挣开一点，“你听，他连糖酪都记得。”
星野没有放手。他自己也想冲出去，可刚才父亲留下的那句话还摊在桌上：若铃先响，莫信归人。
康万成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等，又说：“星野，木鸟的右翅修好了没有？你做事总是心急，榫头磨得太薄，飞起来就容易折。”
星野心口一紧。连右翅这件事也知道。
“爹，”他隔着门问，“你昨夜为什么不叫醒我们？”
“来不及。”
“娘呢？”
“在车上。”
“那你让娘说句话。”
院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崔氏温柔的声音：“星野，带着妹妹出来。外面凉，别叫你爹久等。”
知微哭出了声。康无忧也听得毛骨悚然，他悄悄挪到星野身边，低声说：“你娘说话真是这样？”
星野点头，却还是不动。
“娘，”他问，“你早晨煮的是什么粥？”
“粟米粥。”
“配什么菜？”
“咸菜。你不喜欢吃，娘知道。”
这下连星野也说不出话了。门外的声音从容得很，像是父母不过出去了一趟，回来催孩子回家睡觉。
他慢慢走向门口。
就在手指快碰到门闩时，知微突然打了个哆嗦。
“哥哥，等等。”
“怎么了？”
她指着门板下方。门缝里有一层极细的沙子，正缓缓往院中流。起初像从靴底抖落的尘土，片刻工夫竟聚成了一小堆。那沙子里夹着几粒暗红色的小石子，一粒一粒，仿佛有人在外面数着什么。
“娘怕沙子。”知微轻声说，“她眼睛一进沙子就疼，风大的时候连西市都不愿去。”
星野的手停住了。
父母若真从外面回来，为何不说在何处？为何连门外的脚步声都没有？还有，父亲最清楚那只普通木鸟已经修坏了，平日从不问他修好了没有，总是笑着说“等你想明白再碰”。
他后退两步，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不是我爹。”
外面没有回答。
星野咬着牙，又补了一句：“我爹叫我的时候，不会在妹妹面前连着夸我懂事。他只会问我今天有没有把木屑扫干净。”
康无忧差点笑出声，却发现星野眼睛已经红了。
门外先是响起一道长长的叹息，随后，那声音变得很怪，仿佛几个人挤在一起说话。
“孩子，开门。”
“开门，外面冷。”
“裴星野，你不想见爹娘了吗？”
知微捂住耳朵。她仍听得出里面有母亲的声音，心里难过极了，可她也明白，真正的娘不会这样吓唬他们。
康万成把青铜管按在门板上。这次铜管不再呜鸣，反倒烫得他松开了手。
“它进不来，”他说，“只要没人应它的名字，没人请它入门。”
“那它要站到什么时候？”康无忧问。
“等不到想要的，就会去找别的路。”
话音未落，屋顶上传来瓦片轻响。有什么东西沿着屋脊缓缓爬行，爪子刮着瓦面，声音听得人牙酸。
康无忧抓起一根竹竿：“我去看看。”
“别逞能。”康万成拦住儿子，“去后屋拿盐和一盆清水。”
康无忧嘴上说父亲这是拿他当跑腿，跑得却比谁都快。
星野将木鸟放回竹筐，忽然发现它的三只眼睛都闭了起来。只有喙尖轻轻动着，好像在咬一根看不见的线。他试着用细锥拨了拨鸟胸的小铜扣，鸟腹弹出一枚小小的铜针，针尾系着一段极细的红丝。
红丝末端不是线结，而是一个很小的木珠。珠上只刻了半个字，像是“西”，又像是“雨”。
他来不及细看，屋顶猛地响起一声重击。
一片瓦摔在院里，碎成好几块。月光底下，一个影子从房檐上探了下来。那东西没有清楚的脸，脖子却拉得很长，身上罩着一件旧袍子，袍角下面不是脚，而是一团不断掉落的黄沙。
知微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
“它在看我们吗？”
“别抬头。”星野说。
影子忽然开口，竟是王伯卖炊饼时那种粗哑的嗓音：“星野，来拿饼呀。你妹妹最爱吃芝麻的。”
这下连康无忧都听明白了：“它会偷人的声音！”
康万成端起水盆朝檐下泼去，水花落地，那道影子向后缩了一缩，墙上顿时出现许多手印，细长，湿黑。康无忧抱着盐罐赶来，慌忙撒了一把，偏偏大半撒在自己鞋上。
“往墙根撒！”父亲气得吼了一声。
“你又没说清楚！”
兄妹俩本该害怕，听他们吵起来，反而觉得眼前这院子又像是人住的地方了。
星野盯着木鸟，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做过一种竹哨。哨里用铜簧，风吹过时会发出极尖的响声。那三眼鸟的喙里正有一片铜簧，先前铃一响，它就会跟着颤。
“康伯伯，把那截铜管给我！”
“你要做什么？”
“它学声音，那就让它听听自己的！”
星野把铜管的一端对准木鸟的喙，另一端贴着门缝，随后用指甲弹了一下铜簧。
一声刺耳的尖啸骤然响起。
屋檐上的影子猛地一缩，张开的黑袍里竟传出数十种声音，有男人大笑，有女人低哭，还有婴孩细细的啼声。它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般，在瓦上扭动，最后化成一股黑黄相间的沙烟，沿墙飘散。
与此同时，那截铜管烫得星野指尖发麻。他赶紧松手，铜管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
夜色恢复了平静。
康万成捡起铜管，盯着上面的纹路看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他慢慢说，“我们困在古城里，谁也不敢动，他却拿几件破铜烂铁，硬生生找出一条路。”
星野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心里却没有半点得意。他想的是，若父亲真有这样的本事，究竟遇见了什么，才会连母亲一起被带走？
知微忽然扯着他的袖子：“哥，你手上有东西。”
星野低头，只见刚才握住铜管的手心里，多了一道淡淡的鸟形印记，三只眼睛，长长的尾巴，仿佛有人用温热的墨在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用袖子擦了两遍，怎么都擦不掉。
康万成一看，神色骤变。
“这是……”他猛地停口，随后拉开箱子，从最底下取出一封旧信。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却仍能认出寄信人的名字：裴守拙。
“这封信是二十年前你爹寄给我的。”康万成说，“他曾托我记住一句话。若有一天，他的孩子手上出现这只鸟，就不能再留在长安。”
“为什么？”星野问。
康万成抬起眼，望向西方，窗外的月亮正被薄云遮住一半。
“因为那座城，已经认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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