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响过第三下,康万成忽然伸手捂住了木鸟的脑袋。
方才还在尖叫的木鸟一下没了声,只有翅膀在他掌心里轻轻打颤。裴星野看得清楚,木鸟腹部那根断掉的铜线并没有接上。他上午拆开时亲眼见过,按理说它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康无忧走到门边,正要拔门闩,父亲喝住了他。
“别开。”
“爹,兴许是送货的。”
“送货的会不吭声?”
康无忧立刻闭了嘴。隔了一会儿,他又不服气地小声说:“送货的也有哑巴呀。”
知微本来怕得厉害,听见这句,竟忍不住抿了抿嘴。星野没笑,他握着那枚铜铃,手心全是汗。铃铛在袖里微微发冷,仿佛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门外又响了三下。这一回,敲得比先前慢。
康万成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让孩子们退到屋檐下。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哪位?”
外面没有回答,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而近,又渐渐远去。西市的喧闹就在院墙外,可那短短一段声响却让人觉得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别装神弄鬼!”康无忧踮脚喊,“我家有狗!”
星野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
“你家哪有狗?”
“吓唬他嘛。”
康万成瞪了儿子一眼,取下一根顶门的木杠,慢慢推开院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门槛旁放着一双鞋,草编的,鞋尖朝里,鞋底沾着细细的黄沙。
谁也没说话。
康万成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他抓起木杠,把那双鞋拨到门外,随即重重关门,连门闩都插了两道。
“康伯伯,那是什么?”星野问。
“从前赶商路的人有个说法。”康万成把灯放稳,声音发哑,“夜里若有人敲门,只闻声不见人,门外又留着一双鞋,就不能请他进来。鞋尖朝哪边,那个东西就想往哪边走。”
“真有鬼?”知微小声问。
“我不知道。”康万成没有骗她,“二十年前,我也不信这些。”
屋檐上的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走了。星野觉得背后有些凉,转头去看,那双鞋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内,整整齐齐摆在石阶上。
他明明看见康万成把它拨了出去。
康无忧骂了句胡话,拿起扫帚冲过去。康万成一把将他拽回来,力气大得险些把他拽倒。
“别碰!”
知微却盯住鞋边的一小撮沙子,忽然说:“哥哥,它走过来的。”
“你看见了?”
“没有。刚才鞋跟在那边,现在朝这里了。”
众人再看,鞋尖果然正对着放木鸟的石桌。
康万成脸色难看,扯下一块厚布盖住木鸟,又让几个孩子进屋。屋子里的墙上挂着商路地图,桌边堆满账本,角落有一口箱子,锁环被磨得发亮。康无忧走过去,把箱盖上的杂物搬开,露出一只乌黑的小匣。
“爹,你藏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什么呀?”
康万成没有理他,只用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截断裂的青铜管,管壁密密麻麻刻着线条,乍看像水波,细看又像一群扭在一起的人影。
他将铜管放到桌上,说:“二十年前,我们二十七个人出了玉门关。带路的说,只要穿过黑沙岭,就能找到一座旧城。那里有泉水,还有从前商人留下的宝物。”
“后来呢?”星野追问。
“我们走了九日,第十日夜里,骆驼全跪在地上,不肯再走。有人说看见前面有灯。我也看见了,灯一盏挨着一盏,排成一条长街,可我们白天明明只见过沙丘。”
康无忧听得入神,连呼吸都轻了。
“领头的叫燕孤鸿,”康万成接着说,“他年轻时是个很好的人,肯替人出头,也肯把最后一点水分给同伴。你爹那时候负责修车和机关。我负责货账,还有另外一个人,专门认路。”
“那个人是谁?”
康万成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记得,进城以后,我们听见了一阵铃声。有人跟着铃声走,再也没回来;有人坐在原地,忽然开始跟早死的亲人说话。城里有座庙,庙门上雕的,就是这只三眼鸟。”
星野盯着布下隆起的鸟头,忽然想起自己床边那只没修好的普通木鸟。父亲为什么偏偏让他练习鸟翼的榫扣?难道早已料到会有今日?
“我爹娘还活着吗?”他问。
康万成沉默了一会儿,说:“若燕孤鸿要的是你爹知道的东西,他们眼下应该还活着。”
“应该?”
“我不能骗你说一定。”
星野低下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
知微伸手去握他的手,刚碰到指尖,就觉察哥哥在抖。她没有问,只把自己的手攥得更紧。她平时吵着要吃糖、要买纸鸢,可这时候忽然觉得,若哥哥也怕了,自己就更不能哭。
窗外有风吹过,墙角竹帘轻轻晃动。康无忧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边,猛地退了一步。
“外面……有人。”
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纸上贴着一个细长的人影,头似乎歪向一边,肩膀却没有起伏。人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有人把一张画贴在窗外。
康万成吹灭灯,屋里顿时黑了大半。他拎起那截铜管,放到窗边,铜管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呜鸣。外面的人影随之摇晃,散开,仿佛被风吹碎的烟。
过了许久,康万成才重新点灯。
“它不是冲我们来的,”他说,“是冲鸟来的。”
“它是什么?”康无忧问。
“我不知道。那座城里见过的东西,我如今也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星野却想起了另一件事:“门外那双鞋呢?”
四个人回到院中,石阶上的鞋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小行奇怪的脚印,细而深,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边,然后凭空断掉。
星野蹲下身,发现黄沙里夹着一片薄薄的黑色鳞片,不像鱼,也不像蛇。他用纸包起来,塞入怀中。
康万成瞧了一眼,猛然握住他的手腕:“别用手拿!”
“我没碰,隔着纸呢。”
康万成这才松开,额角已经见汗。
晚饭是康家的老仆送进来的胡饼和羊汤。知微饿得狠,端起碗却吃不下几口。星野替她把饼掰碎,泡在汤里,又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康无忧本想说一句哥哥真会照顾人,见两人都不作声,便老老实实啃饼。
天彻底黑了。康万成把木鸟重新放到桌上,问星野:“你今天是不是动过它腹里的齿轮?”
“动过,还摔进了水盆。”
康无忧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康万成却没有笑。他用银针拨开鸟尾上的一处木榫,一小片带着水渍的纸从夹层里滑出来。那纸薄得透光,展开后只有一幅半圆形的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字。
星野认得父亲的笔迹。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若铃先响,莫信归人。”
屋里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裴守拙的声音。
“星野,知微,爹来接你们回家了。”
那声音又低又熟,连说话前轻轻清嗓子的习惯,都和父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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