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仓外墙上的三块木板,挂到第二天早晨,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记活苗的石子槽旁沾着泥印。有人用手指从第一块板划到第三块板,反复比了几遍;有人看不懂刻痕,便叫护田队的孩子解释。诺尔讲到浸种浅播田受鸟害最多时,声音比报数还大,仿佛那些被啄掉的苗全是他亲眼救回来的。
太阳升起来后,老赤背扛着削短齿的播种耙经过谷仓。
他停下,看见木板下面添了一张新纸。
纸边压着石块,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日午后,全村到旧墙前议事。带上各家的粮票与领工木牌。**
“又要查什么?”他问正在钉木楔的马丁。
“粮账、税债,还有夏天怎么安排。”
老赤背抬头看了一眼村中央的旧墙。
那是早年村里用来避风的石墙,塌了一半,背风的一侧勉强能站下几十人。墙顶吊着一口裂钟,钟舌早没了,许多年都只是鸟落脚的地方。
“钟还响得了?”
“托马斯说能。”
马丁答完,锤子落下,将木楔钉进墙缝。
午后,钟果然响了。
声音不好听。
布兰替它接上一截铁杆,又让托马斯用麻绳吊了块硬木。木头撞在裂开的钟壁上,发出沉闷而发散的一声,像有人在空木桶里敲石头。
第一声落下时,田里的人还在抬头。
第二声落下,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
第三声落下,旧墙前渐渐站满了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停工。护田队留下两人看田,北坡泥炭地也留了望坡的人。罗兰让各队先推一人回来听,等会散了再把议事结果带回去。病着的人和走不动的老人,由家里人代听;若没有家人,莉娅会把记录送过去。
这仍是灰鸦村第一次把所有能来的人叫到同一处,不是为了分汤,也不是为了抵挡税吏。
墙前摆了两张长凳。
一张放粮账,一张放税债文书。半亩试验田的三块木板也搬了过来,靠在石墙边。木板上的活苗数迎着光,比纸上的字更容易看清。
加文站在墙头缺口旁,看着挤进来的村民。
“人比领粮时还齐。”
“领粮只要一户来一个。”莉娅说,“今天他们怕自己不来,别人就把粮分了。”
她把账页用石头压住,免得风吹走。
罗兰听见这话,没有反驳。
怕,是该怕的。
谷仓里剩多少,税债要多少,夏初之前还要做多少事,这些数字没有一个让人安心。可若只让少数人知道,恐惧便会在各家的灶台边长成不同的样子。
有人会说领主藏了粮。
有人会说税已经还清。
还有人会说维克多送来的东西不用归还。
每一种说法,都能在最缺粮的时候害死人。
钟声停后,罗兰走到石墙前。
他没站上高处,只站在两张长凳中间。
“今天把三件事说清。”他说,“仓里有什么,欠外面什么,以及从现在到夏初,大家靠什么做事。”
人群渐渐安静。
“先说粮。”
莉娅翻开账页,没有先念总数,而是让马丁搬来三个木桶。
一个桶里装能下锅的黑麦,一个桶里装已经发潮、还需再挑拣的粮,第三个桶是空的,桶底放着一把筛种时拣出的坏粒。
“能吃的,和看着像粮的,不是一回事。”她说。
她报出仓内可供公锅使用的粮数,又报出按现行配给可维持的天数。接着是已留作补播的种粮、无法立刻食用的潮粮,以及筛出的坏种。
每念一项,马丁就在相应木桶上放一块木牌。
站得远的人听不清数字,便看木牌。
有人问:“潮粮晒干了,是不是能多撑几天?”
“能晒好的那部分,已经按最少的估数记在后面。”莉娅说,“坏掉的不能算进去。若晒出来更多,会当场补账;若晒不出来,也不能先许给大家。”
“可我家这两日领的汤比上月稀。”有人接着说。
“公锅每锅加的粮没变。”马丁道,“野菜多了,水也多了。你说它稀,没说错。”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却没人真觉得好笑。
罗兰等声音落下,才道:“配给没有暗减。公锅的用粮和领出数都在这里。谁家拿到的分量有错,散会后带粮票来核。”
一个妇人举起木牌:“我娘病了,吃不了硬的,领了粥又领不到磨细的粉。这也算在一样的份里?”
莉娅记下她家的名字。
“不算一样。病人的口粮要改领法,不是多发一份。今天回去我和马丁重新核。”
那妇人点了点头,把木牌收回袖里。
第一件事说完时,墙前的人没有松口气。
粮仓比他们猜得略多一些,又比他们盼得少得多。能吃的粮、将来要播的种子和看起来还能救回的潮粮,被分开放到众人眼前,谁也无法再把它们混成一个鼓鼓囊囊的仓。
罗兰转向另一张长凳。
“再说税债。”
塞德里克将赫伯特留下的缓期文书摊开。纸面有一道压得很深的折痕,是那日被反复展开又收起留下的。
“旧税折算二十枚银币。”莉娅念道,“三十日缓期。期限内若不能依文书补足,税吏有权申请征调耕牛、工具与十五至三十五岁的劳役人口。”
人群中立刻有人转头去看自家的儿子。
“不是已经借到钱了吗?”
“借到十枚。”罗兰说,“教堂出了三枚,维克多以货物契约出了折算七枚。那十枚已经封存,不用于日常买粮。”
“为何不先拿一部分买粮?”有人喊。
“因为一旦把它花掉,赫伯特回来时,我们连争剩下一半的资格都没有。”罗兰看向说话的人,“但封存不等于一定能还清。缺口仍在。”
他没有让莉娅把账念成一连串听不明白的话,而是拿十块浅色石子放在桌上,又拿十块深色石子放在另一边。
“税吏要这些。”
他指向两堆石子。
“我们手里锁着这十块。另一半,要靠道路劳役核减能否获认可,以及余下时间内能筹到多少。”
“副本找到了,不就该核减?”老赤背问。
“副本证明我们做过路役。”莉娅说,“是否按旧年的税额抵扣,还要赫伯特的人验认。没验认前,不能把它写成已经减掉的税。”
老赤背沉下脸,却没有再问。
这话难听,但比“很快就能减”诚实。
接下来,莉娅把维克多的契约也摊开了。
教堂的三枚银币有归还期限;维克多折算的七枚银币,则要用泥炭和木器交付。春霜那夜烧掉一部分原本预备交货的泥炭,如今即使停下村内使用,仍有八筐缺口。
“八筐不算多。”有人说。
塞德里克抬眼:“北坡水还没退。下去一趟,未必能挖出一筐干的。”
“木器呢?”
“按现有件数,尚未少。”布兰回答,“但播种耙要修,风车要做,人手用在这上面,交货便会慢。”
托马斯站在布兰旁边,刚想说自己夜里也能做,布兰先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罗兰看见了。
“夜里点灯做细木活,手一伤,十天都干不了。”他说,“不拿伤人换账面好看。”
托马斯闭上嘴,点了点头。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里不只有担忧。
每个人都听明白了一件事:借来的十枚银币不是凭空多出来的粮,泥炭与木器也不能同时交给维克多和留在村里使用。账放在一起看,便没有哪一项困难能够单独躲过去。
“道路劳役的副本,”加文忽然问,“当年去修路的人还有谁活着?”
人群中抬起几只手。
老赤背举了手,另外两个年长的村民也举了手。
“我没去,”一个年轻人说,“可我爹去过。他回来那年腿伤了,家里还留着领过路粮的木片。”
莉娅抬头:“带来。”
“木片发黑了,也能用?”
“先带来。能证明哪一段路、哪一年、领了多少,都记。证明不了的,也照样记,但不写成已确认。”
罗兰把这件事交给加文。
“明日开始,逐户问证。不能教人统一说辞。谁记得不清,就写不清。赫伯特若抓到一处编造,副本也会被他打回。”
加文点头:“我知道。”
站在墙边的塞德里克补了一句:“我去看那段旧路。”
“现在?”
“明早。副本上写着石沟和里程桩。桩没了,也可能留下基座。”
这主意有用。
莉娅立刻在账页边记下:核路,查旧桩,取见证。
风从破墙的缺口穿过,把纸角掀起。
罗兰伸手按住纸,转向最后一块木板。
那上面还没有字,只有艾达按各块田的位置插上的小木片。
“最后说夏天。”
他说的夏天,不是已经来到的好日子。
从现在到夏初,春播要收尾,霜后的空垄要补,浅播田要继续防鸟;河滩和荒坡能采到的东西要辨清、晒好;北坡泥炭要补出交货缺口,木器要按契约完工。到了夏天,田里还要有人巡看杂草、积水和病苗,不能以为播完就只等秋收。
“每件事都要人。”罗兰说,“但没有哪一家能把所有人都交出来。”
“我家只有两个能下地的,”先前问病人粥的妇人说,“一个还得守着我娘。”
“所以今天只谈怎么排工,不替你家点名。”罗兰道。
他把一把短木签放在桌上。
“先登记各家能出的工日。照看病人、喂养幼儿、修工具、护田、做公锅,都算工,不只扛锄头算。”
墙前起了一阵议论。
“做饭也算?”
“你若觉得不算,”马丁站在公锅旁,慢慢说道,“明日锅给你,你替我做,我去挖泥炭。”
说话的人看了看公锅,没再吭声。
一位老人问:“那我腿不好,能做什么?”
艾达看了他一眼:“你眼还好。挑坏种,认草根,坐着也能干。别逞强去北坡。”
老人咳了一声:“谁说我要去北坡。”
“刚才你看塞德里克的样子,像是要跟他走。”旁边的人笑道。
笑声短暂地在墙前散开,又很快安静。
罗兰等他们说完,才把安排接下去。
补种先做最缺苗的空垄,但不从长得密的地方随意拔苗。艾达与莉娅先标出位置,再决定哪些地方该补种,哪些地方可等后续出苗。泥炭队只在北坡表层作业,见到积水和塌边就停。木器队先保交付件数,风车和耙具由布兰按可用材料排次序。护田队维持成人带班,孩子只负责观察、报信和不伤苗的驱赶。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白。
那是给各户填工日的,不是让罗兰当场指定谁去哪里。
“你把活说得这样明白,”老赤背开口,“粮又怎么分?”
墙前一下静了。
这才是许多人最想问的。
有人出了多半日的工,有人家里有病人,有人拿出麻布铺田,有人把自己的木料送去做风车。若粮始终只按人数分,多干的人会不服;若全按工分,病人和孩子就先活不下去。
罗兰早知道这一问躲不过。
“保命的配给,按人发。”他说,“谁不能干活,也不能因此断粮。”
“那干活的人呢?”
“公田和试验田往后的收成,扣除种粮、税粮和必要储备后,要有按劳力与材料分配的一部分。”
“多大一部分?”老赤背追问。
“今天定不下来。”
人群里有人皱眉。
罗兰没有急着解释,反而把话说得更清楚。
“现在连今年收成有多少都不知道。若我今日说一个数,到了秋天做不到,你们就有理由说我骗了大家。”
“所以先把参与的工、物资和损失逐项记清。分粮的规则,大家议过,再写成文书。写好以后,谁拿多少、为什么拿,都能对账。”
老赤背望着他:“什么时候议?”
“春播和补种安排落地后,越早越好。不能拖到秋收才说。”
莉娅在旁边补充:“今日每一项有人提出异议,我都会写进议事记录。下次拿出来时,不是重新装作没人问过。”
她举起账页,让最前面的人看见纸上的短句:
**保命配给不得以无工停发。秋收分配须先定规则。**
那位照顾母亲的妇人看了许久,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可新的问题随即冒出。
“谁来核工?”有人问。
“谁干活,带队的人记。”罗兰答。
“带队的人若偏着自己家呢?”
“每日收工公示。三日内能提出异议。”
“莉娅记错了又怎么办?”
莉娅抬眼:“你来告诉我哪一笔错,我当着人改。改过的字不刮掉,旁边注明原因。”
“若你不肯改?”
这一次,莉娅没答。
罗兰看向墙前的人。
“今天先选两个人,轮着帮忙核账。不能只选会听我话的。”
人群又吵起来。
有人推老赤背,有人说他眼神不好;有人推马丁,又有人说马丁本来就在管公锅。最后,一位总在田边查播沟的老妇人和那个刚才质疑潮粮数量的年轻人被推了出来。
两人都不大情愿。
老妇人说:“我不认字。”
“核粮票和木牌,不一定靠认字。”莉娅说,“我念给你听,你看数对不对。若我念得与你眼见的不一样,你就说。”
年轻人则问:“我说错了,罚不罚?”
“故意捏造才罚。”罗兰说,“问错了不罚。”
年轻人迟疑片刻,接过一块空白核账木牌。
破钟又响了一声。
不是有人催会散,是托马斯发现吊钟的麻绳绕到了木楔上,爬上墙去理顺时碰响了钟壁。
众人抬头,看到他一只手抱着石头,另一只手抓着绳,姿势狼狈。
“下来!”布兰喝道。
托马斯老老实实爬下去。
钟声虽意外,却让人意识到日头已经偏西。
罗兰把最后一项说完:“今天不让各家当场把工日交齐。回去算清家里谁能做什么,明日午前交给各队。留在田里和北坡的人,由队里带消息过去。账页从今天起放在谷仓外,想看就看,不许撕,也不许替别人改。”
“那今天到底定了什么?”人群后面有人喊。
罗兰环视一圈。
“定了三件事。”
“粮有多少,不靠猜。”
“债欠多少,不靠瞒。”
“接下来怎么干活,不只靠我一个人说。”
墙前没人鼓掌。
许多人仍在低声交谈,盘算自家的工日和粮票。有人嫌公锅的粥稀,有人担心北坡危险,还有人觉得维克多的货物交得太急。这些话没有因为集会就消失。
但也没人急着散。
两位新选出的核账人先走到长凳旁,一个去数装粮的木桶,一个拿着木牌同莉娅核对。老赤背站在后头,不时插一句“那筐潮粮先别算进去”。马丁把桶盖掀开,让他们看见里面的麦粒。
加文带着几个修过旧路的人蹲在墙根,比对副本上的地名。有人记得石沟在旧磨坊北面,另一个人说是在南面。两人争得脸红,莉娅路过时,只说了一句:“都记下来,明日去看。”
布兰则把托马斯从钟绳旁拉走,叫他先回去把那根硬木轴磨平。
太阳照在裂钟上,钟身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
塞德里克走到罗兰身边,望着仍挤在账桌前的人。
“他们会吵很久。”
“是。”
“有些事明明你一句话就能定。”
“定了,也得有人愿意照做。”
塞德里克没接话。
他看见那个质疑莉娅会不会改账的年轻人,正指着一枚木牌问她为何有两道刻痕。莉娅翻开上一页,把前一天的领出记录和当天的更正一起摆给他看。年轻人看完,又叫那位老妇人来核了一遍。
他们确实会吵很久。
可下一次税吏来时,至少不会只有罗兰和莉娅知道村里究竟欠着什么。
傍晚,谷仓外多挂出了一块新木板。
上面不是命令,而是今日集会的问题。
潮粮能救回多少,尚待晾晒复称。
道路劳役能核减多少,尚待验认。
夏季各队的人手,尚待各户报来。
秋收怎么分粮,尚待议定成文。
每一行后面都留着空处。
风吹过时,那些空处没有发出声音。远处的风车却又响了起来,铁片碰着破盆,一声接一声,从试验田传到旧墙。
罗兰站在木板前,直到最后一户人家领回自己的粮票。
他知道今天没有解决任何一笔债。
也没有凭一场集会让粮仓变满。
但灰鸦村第一次把所有难看的数字摆在同一片日光下,允许每个人靠近,发问,记住,并等着下一次核对。
破钟再没有响。
明日清晨,人们仍要去田里、北坡和工棚。
在那之前,他们会先回家算一算:自己能拿出几日工,家里还能拿出哪一块布、哪一根木料;而下一次站到旧墙前时,哪些话必须写进那份尚未落笔的约定。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