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苏小婉那句"你到底是放不下豆豆,还是放不下她",像根刺,扎得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索性起了床,披了件外套,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深秋的夜,凉飕飕的。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漏出半张惨白的脸。
我顺着青石巷,漫无目的地走。
脚下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走着走着,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唐雪琴住的地方。
唐雪琴出狱后,没地方去,就租了城东一间便宜的小屋。
那屋子,离江家菜馆不远,离豆豆的学校,也不远。
此刻,那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在夜里窥视的眼睛。
我本来想走。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里传来唐雪琴打电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夜太静了,静得连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金大川留下的那笔钱,都还在账上吧?」
「你听好了,别动。那笔钱见不得光,现在不能碰。」
「等我这边把江家菜馆的招牌弄到手,咱们就有一张干干净净的壳子,把那笔钱,一点一点洗白。」
「江大山?呵,他一个坐过牢的厨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豆豆就是我的牌。只要豆豆在我手里,他江大山就不敢乱动。」
「行了,就这样。等我的消息。」
屋里,电话挂断了。
窗外,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凉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响声。
唐雪琴。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原来你惦记的,不只是豆豆。
还有江家菜馆的招牌,和金大川留下的那笔黑钱。
原来,你出狱后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下跪,每一句"对不起",都是在给这盘棋,铺路。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到,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江大山,居然还差一点,就信了她的眼泪。
就在几天前,我还因为豆豆哭,动了那一下心软。
现在想来,真他娘的讽刺。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不,不能打草惊蛇。
这个女人手里攥着黑钱,攥着豆豆,攥着金大川留下的残余势力。
我现在冲进去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让她把尾巴藏得更深。
到那时候,我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别想抓住。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把谁,玩进大牢里。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夜风很凉,可我的心,比夜风还凉。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摸黑进了屋。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借着月光,在最后一页,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唐雪琴,黑钱,江家招牌,豆豆。"
这四个词,就是她的全部底牌。
而我要做的,是把这四张牌,一张一张,撕碎。
写完,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反而,睡踏实了。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唐雪琴之间,再没有半点含糊。
她要我的店,要我的招牌,要我的儿子。
我要她,血债血偿。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柳震霆打了个电话。
柳震霆是省城柳氏集团的当家人,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野。
当年扳倒金大川,他出了大力。
电话接通,我开门见山:
「柳老爷子,我想求您件事。」
「说。」柳震霆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唐雪琴。查她跟金源集团、跟金大川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唐雪琴?」柳震霆的声音沉了下去,「她不是判了缓刑,放出来了吗?怎么,她又惹事了?」
「柳老爷子,」我顿了顿,「我怀疑,金大川当年转移出去的黑钱,就在她手里。」
柳震霆倒吸一口凉气。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我说,「我亲耳听见的。」
「好。」柳震霆说,「你等我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盯着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口锅,跟了我多少年了。
我爹传给我,我爹的爹传给我爹。
几代人,靠着这口锅,在江城扎下了根。
现在,有人想把这口锅,连着锅底下那点做人的良心,一起端走。
我江大山,就是死,也不能答应。
第三天,柳震霆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江大山,」电话里,柳震霆的声音难得地凝重,「你这个前妻,不简单啊。」
「说。」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唐雪琴,明面上是金大川的情妇。可实际上,她是金大川的'账房'。」
「金源集团这些年走私、偷税、洗钱、转移资产,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全都经她的手。」
「金大川被抓之后,那笔黑钱的下落,警方到现在都没查全。好几个亿的窟窿,一直对不上账。」
「现在看,那笔钱,八成就在唐雪琴手里。」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多少?」我问。
「保守估计,」柳震霆顿了顿,「几千万,上亿,都有可能。」
我倒吸一口凉气。
几千万,上亿。
难怪唐雪琴出狱后,一点都不慌。
她手里,攥着一座金山。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改过自新"。
她要的,是一个能把那笔黑钱洗干净的"干净壳子"。
而江家菜馆——这个百年老字号,名声在外的金字招牌——就是她眼里的,那张壳。
「江大山,」柳震霆说,「要不要我出手?柳氏集团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柳老爷子,这次,我想自己来。」
「我要让她明白一件事。」
「有些钱,脏了就是脏了。洗干净了,也还是脏的。」
柳震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骨气。那老头子我,就在旁边给你压阵。」
「不过,江大山,」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我得提醒你一句。唐雪琴手里攥着黑钱,身边肯定还有金大川留下的残余势力。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可得当心。」
「这些人,为了保住那笔黑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点点头:「柳老爷子,我心里有数。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看着那翻滚的开水,脑子里,却异常地清醒。
唐雪琴,账房,黑钱,金源残余。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在我脑子里慢慢地织成了一张网。
一张,能把她彻底罩死的网。
只是这网现在还缺几根关键的线。
我得一根一根把它们找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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