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安排在了周六的公园。
深秋的公园，枫叶红了，落了一地。
我带着豆豆到的时候，唐雪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个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遮住了那些青紫。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毛衣，显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跟那天跪在店门口、磕得满头是血的样子，判若两人。
豆豆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
小孩子忘性大，又过了五年，他一时没敢认。
他仰起头，怯生生地问我：
「江叔叔，那个阿姨是谁呀？」
唐雪琴听见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蹲下身，朝豆豆张开双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豆豆，我是妈妈呀……妈妈……妈妈回来了……」
「妈妈」两个字一出口，豆豆浑身一震。
他像是被什么唤醒了记忆，突然就挣开我的手，撒腿朝唐雪琴跑了过去。
「妈妈！」
他扑进唐雪琴怀里，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
「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呀！豆豆好想你呀！」
唐雪琴抱着豆豆，嚎啕大哭。
「豆豆！妈妈的豆豆！」她哭得浑身发抖，「妈妈回来了！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豆豆也哭了。
他趴在唐雪琴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把我的心，都哭软了。
我站在几米外，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
心里，五味杂陈。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是不是我该放下过去的恨，让豆豆重新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我看见了唐雪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感激，满是哀求。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可就在她低头、重新抱住豆豆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角，极快地、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不是欣慰的笑。
是得逞的笑。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唐雪琴，你果然，还是那个唐雪琴。
你的眼泪是真的，可你心里，装着的，从来就不是豆豆，而是你那盘见不得光的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唐雪琴抱着豆豆，又是亲，又是笑，又是哭。
她给豆豆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他嘴里。
她给豆豆擦鼻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给豆豆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豆豆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失而复得、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孩子的母亲。
可我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盯着她那双，偶尔会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
我注意到，她哄豆豆的时候，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
那目光，像在试探，又像在丈量。
她是在看，我江大山，心软了没有。
半小时到了。
我走上前，对豆豆说：
「豆豆，该回家了。」
豆豆赖在唐雪琴怀里，不肯走。
「江叔叔，我还想跟妈妈玩一会儿嘛……」
「豆豆乖，」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下次还能再见的。」
唐雪琴也识趣地松开豆豆，抹着眼泪说：
「豆豆，听江叔叔的话，先回家。妈妈过几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豆豆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我走了。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唐雪琴还站在原地，冲我们挥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像一条蛇。
我牵着豆豆的手，走得很慢。
豆豆仰着脸问我：
「江叔叔，妈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呀？她以前去哪儿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挣钱去了。」
豆豆"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信了。
可我看着他那小小的背影，心里，却比刀割还难受。
这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那天起，唐雪琴就缠上了豆豆。
每周一次的见面，她一次都没迟到过。
她给豆豆买新衣服，买玩具，买他最爱吃的零食。
今天一套积木，明天一个变形金刚，后天又是一件名牌外套。
豆豆越来越依赖她。
以前豆豆放学回来，第一个喊的，是"江叔叔"。
现在，他嘴里天天念叨的，是"妈妈"。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个变形金刚！可帅了！」
「妈妈说明天带我去吃肯德基！还有冰淇淋！」
「妈妈最好了！江叔叔，你知道吗，妈妈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娘也察觉到了。
一天，我娘趁豆豆不在，把我拉到屋里，关上门，神色严肃：
「大山，那孩子最近天天念叨他妈，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娘，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可豆豆想他妈妈。我总不能拦着一个孩子想妈妈吧？」
「我不是拦着。」我娘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我是怕啊。怕那女人借着孩子，一步一步，再爬回咱们这个家。咱们这个家，经不起她再折腾一回了。」
我看着娘头上的白发，心里一酸。
「娘，您放心。」我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她翻不了天。」
苏小婉也感觉到了。
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天晚上，店打烊了。
我和苏小婉坐在后厨，一人一个小板凳，择第二天要用的青菜。
择着择着，苏小婉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江大山，你有没有觉得，豆豆最近……跟唐雪琴走得太近了？」
我手一顿。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可豆豆想他妈妈。我总不能拦着一个孩子想妈妈吧？」
「我不是拦着。」苏小婉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是担心唐雪琴。她那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我怕她借着豆豆，一步一步，爬回你的生活里。」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一暖。
可嘴上，我却鬼使神差地，替唐雪琴说了句"公道话"：
「她毕竟是豆豆的亲妈。做妈的想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苏小婉的眼神，暗了一下。
「江大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是放不下豆豆，还是……放不下她？」
我愣住了。
「苏小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低下头，把择好的菜，重重地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我就是觉得，你对她，太心软了。」
「一个当年把你害进大牢、把你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你不但让她见孩子，还替她说好话。」
「江大山，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到底是放不下豆豆，还是……真的对那个女人，还有一丝不该有的心软。
「苏小婉……」我伸手，想去拉她。
她却躲开了。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摔在凳子上。
「江大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后厨里，看着那盆青菜，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灶台上的那口锅，还冒着热气。
可我这心里，却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到苏小婉从夜市递给我纸巾的那一天，想到她风里雨里跟着我，从没嫌弃过我这个坐过牢的厨子。
又想到唐雪琴，想到她那双偶尔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
我突然就清醒了。
苏小婉说得对。
我不能再心软了。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她给豆豆买的那些玩具、那些好吃的，每一件，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她要的，不是豆豆的笑。
她要的，是把豆豆从我身边，一点一点，抢走。
可豆豆那头，我又该怎么交代呢？
这孩子，已经认定了，唐雪琴是个"好妈妈"。
我要是现在撕破脸，不让他见，伤的是豆豆的心。
我要是继续纵容，那女人就会得寸进尺。
这是一盘死棋。
而我，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夜，深了。
我灭了后厨的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一场风暴，正朝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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