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唐雪琴像是找到了门道。
她天天来。
不是跪在店门口,就是蹲在街对面的墙角。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她给过往的食客,一张一张地递自己手写的"悔过书"。
那纸上的字,工工整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她当年怎么鬼迷心窍、怎么被金大川蒙骗、怎么后悔莫及。
她还逢人就哭诉:
「我对不起江大山,对不起江家,我该死……」
「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想好好做个人,离我儿子近一点……」
一时间,唐雪琴"**回头"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城。
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在替她说话:
「江师傅也该松松口了。人都这样了,还要她怎么样?」
「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说到底,她也是被那个金大川给害了呀。」
有些食客来店里吃饭,吃完结账的时候,还要嘟囔一句:
「江师傅,不是我说你,你前妻都那样了,你就不能抬抬手?一个大男人,跟个女人较什么劲?」
我听完,只是笑笑,不接话。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娘听不下去,气得饭都吃不下。
「大山,那女人当年差点把咱们家害绝了!」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现在她哭两声,全城人就都向着她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给我娘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她面前。
「娘,别气坏了身子。」我说,「您放心,她翻不了天。她蹦得越欢,摔下来就越惨。」
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
我心里,门儿清。
唐雪琴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她越把自己演成一个可怜的弱者,我就越被动。
我要是赶她走,我就是冷血无情、得理不饶人,全城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我要是搭理她,就等于给了她一条往我生活里钻的路。
横竖,都是坑。
苏小婉也看出来了。
一天晚上,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江大山,我托人打听了。唐雪琴这几天,天天去妇联、去街道办,逢人就哭,说自己走投无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想见儿子一面。」
「她这是要拿'母亲'这个身份,跟你打舆论战。」
我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小婉急了,「总不能就这么被她耗着吧?」
「让她耗。」我淡淡地说,「耗到她自己沉不住气,露出马脚那天。」
苏小婉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这天晚上,我关店回家。
月亮很大,把青石巷照得亮堂堂的。
唐雪琴又跟了过来。
她站在巷子口,怯生生的,不敢靠近。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红肿,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大山,」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求别的,就求你,让我见豆豆一面。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五年没见他了……」
「这五年,我天天做梦,梦见豆豆喊我妈妈……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大山,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有点乱。
不是心软。
是我忽然不确定了——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后悔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地把它按了回去。
江大山,你忘了?
你忘了五年前,她是怎么一边说"大山,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一边把罪名推到你头上的吗?
我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丝犹豫甩出去。
「豆豆过得很好。」我冷冷地说,「你别去打扰他。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
「你要真为他好,就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说完,我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在夜风里飘。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着人的心。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唐雪琴这个人,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我本以为,只要我不松口,唐雪琴就没辙。
可我忘了,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牌。
一张我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牌。
豆豆。
那天,我去学校接豆豆。
小学放学早,我赶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操场边上的花坛后面,看见了豆豆。
他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旁边几个小孩围着他,一边拍手一边笑,扯着嗓子喊:
「没妈的孩子!没妈的孩子!豆豆是个没妈的孩子!」
「豆豆的妈妈不要他啦!他妈妈跟野男人跑啦!」
豆豆低着头,不吭声。
他的书包带子被扯断了,书包掉在地上,课本、作业本撒了一地,踩满了泥脚印。
新买的那双运动鞋,鞋面上也被踩得脏兮兮的,还沾着半块香蕉皮。
我的心,一下子就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冲过去,一把把豆豆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干什么呢你们!」我吼了一嗓子,眼睛都红了。
几个小孩吓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蹲下身,帮豆豆捡课本。
一本,一本,把上面的泥擦干净。
捡着捡着,豆豆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江叔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手一顿。
抬起头,就看见豆豆那双眼睛。
那眼睛,跟唐雪琴像极了。
又大又亮,此刻,却蓄满了泪。
「江叔叔,我妈妈……」豆豆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疼,钻心的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豆豆,」我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上,「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她……她只是暂时不在你身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豆豆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我,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孩子是无辜的。
我比谁都清楚。
唐雪琴再坏,豆豆也是无辜的。
可正是这份无辜,成了唐雪琴手里,最狠、最毒的一把刀。
她知道,我江大山,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那天晚上,我把豆豆哄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烟头落了一地,像散了一地的心事。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豆豆蹲在花坛边、被人喊"没妈的孩子"的样子。
那样子,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又想起今天那几个孩子喊的话。
"没妈的孩子""妈妈不要他了""妈妈跟野男人跑了"。
这些话,是谁教他们的?
小孩子懂什么"野男人"?
这话,分明是大人嘴里,传出去的。
有人,在背后故意散布谣言,让豆豆在学校抬不起头。
是谁?
答案,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可我没有证据。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最后,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了很久很久的决定。
我拨通了唐雪琴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大山?」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唐雪琴,」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让你见豆豆。」
「但是,我有条件。只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每周一次,一次半小时。」
「还有,你要是敢在孩子面前耍花样,我饶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传来唐雪琴又惊又喜、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谢谢你大山!我一定好好对豆豆!我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我发誓,我一定会做个好妈妈!」
挂了电话,我盯着漆黑的夜空。
心里那根弦,莫名地,绷紧了一分。
我不知道,我这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我知道,豆豆那双蓄满泪的眼睛,我躲不掉。
那孩子,不该为大人的恩怨,受一丁点委屈。
哪怕,代价是,让我再和那个蛇蝎一样的女人,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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