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回来,我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一闭上眼,就是民警那句话。
"她就能出来了。"
唐雪琴要出来了。
这个当年亲手把我推进深渊、又眼睁睁看着我被押上囚车的女人,又要回到阳光底下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仁发疼。
我江大山这辈子,坐过牢,摆过摊,被人砸过店,被人泼过红漆,被人拿刀追着砍。
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狠人都见过。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唐雪琴要出来,我心里就发慌。
不是恨。
是怕。
我怕的,不是她这个人。
我怕的,是她那副"改过自新"的样子。
一个人坏,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坏,还要装成一副好人样,让你下不去手。
那才是最毒的。
夜里睡不着,我索性爬起来,翻出床头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盒子里,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法院的判决书。
照片上,是我和唐雪琴结婚那天照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挽着我的胳膊,一脸幸福。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会在五年后,笑着把我送进监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一把塞回盒子里,"啪"地合上。
江大山,你记住了。
这个女人,不能碰,不能信,更不能心软。
她当年能笑着把你送进大牢,今天就能笑着再把你推进另一个坑。
我娘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轻声问:
「大山,是不是出啥事了?这几天你魂不守舍的,晚上翻来覆去,我都听见了。」
「没事,娘。」我扒了口饭,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有点累,缓两天就好了。」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问。
可我知道,我骗得了我娘,骗不了自己。
那几天,我炒菜都心不在焉,有两次还差点把盐当成了糖,把客人咸得直喝水。
刘叔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是在我放错调料的时候,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案板,那意思是:上点心。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后厨备菜,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我做梦都能听出来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江大山,我出来了。」
是唐雪琴。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泛起了青白色。
「唐雪琴,」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我,「我判了缓刑,五年。表现好的话,可能还能再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山,这些年,我在里面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想见见你,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没什么好说的。」我打断她,「唐雪琴,我跟你,早就两清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可挂了电话,我的手却还在抖。
不是怕她这个人。
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能说出"我想见见你,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这种话。
就说明,她从来就没有真的后悔过。
一个真正悔过的人,最怕的,就是再见到被她害过的人。
因为每见一次,都是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可她倒好,出狱第一件事,就是主动凑上来。
她这是,又要开始演戏了。
我把手机重重地拍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灶上的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油,"滋啦"一声,滚了起来。
我看着那锅翻滚的热油,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江大山,慌什么?
你不是当年的江大山了。
你手里有江家菜馆,有豆豆,有一帮信得过的兄弟,还有柳震霆这条线。
她要演戏,你就看她演。
她要作妖,你就等她露出马脚。
这一次,谁把谁玩进去,还不一定呢。
唐雪琴没有听我的话。
她这个人,从来就没听过我的话。
出狱的第三天,她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江家菜馆刚开门,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我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一看。
就看见唐雪琴跪在店门口的石板路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胡乱地扎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过。
看见我出来,她"咚"地一声,把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大山,我来跟你赔罪。」
「当年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害了你,害了江家,害了豆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江城,离豆豆近一点,行吗?」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磕得"咚咚"响,没几下,额头就见血了。
那样子,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幡然醒悟的可怜女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半条街都堵死了。
有卖早点的,有买菜的,有遛弯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
有人认出了我,指指点点。
「这不是江家菜馆的江师傅吗?那不是他前妻唐雪琴吗?」
「哟,听说当年就是这女人把他害进去坐牢的。怎么还有脸来?」
「可你们看,她现在多可怜啊……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就是就是,江师傅现在都当大老板了,何必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
「得饶人处且饶人,江师傅,算了吧!」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往我耳朵里扎。
刘叔拄着拐杖挤到我旁边,气得浑身直哆嗦。
「大山,这女人是来讹咱们的!你别心软!」他压低声音,牙都要咬碎了,「她这是要把咱们江家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我拍了拍刘叔的手背,示意他别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
别人都以为,她在忏悔。
只有我知道,她这一跪,跪的,从来就不是我。
她跪的,是门口那堆看热闹的人。
她磕的头,是磕给全江城的人看的。
她要的,不是我的原谅。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唐雪琴,悔过了,知错了,是个好人了。
这样,她以后在江城,才能站得住脚,才能重新做人。
这一招,叫"苦肉计"。
我太熟了。
当年她跟金大川联手害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招。
我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唐雪琴,收起你这套。」
「你这一跪,我不吃。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冷得瘆人。
像是一条躲在草丛里的蛇,正吐着信子,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大山,我是真心悔过的……」她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对旁边的刘叔喊了一句:
「刘叔,关门。今天歇业一天。」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店。
身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还有几个好事的人,在替我"求情":
「江师傅,人姑娘都这样了,你就原谅她吧!」
「就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嘛!」
我"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把这些声音,全都挡在了门外。
可我知道,挡得住门,挡不住人言。
从今天起,全江城的人,都会觉得我江大山,是个连悔过的弱女子都不肯原谅的冷血男人。
唐雪琴这一跪,值了。
她只用磕几个头、流几滴眼泪,就把舆论,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而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
这一局,她赢了。
赢得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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