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僵在泉边上,一动不敢动。那片叶子落地的轻响还在他耳朵里荡,一股凉气顺着脊梁沟往上爬。
他听清了。叶子坠地之前,那一声细细的叹息,跟娘夜里叹气一个味儿,轻,但是真。
他猛地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不从耳朵眼进来,是从脑仁里往外冒,捂得越紧,听得越真。
四面八方,全是话。
头顶的树冠里,两个尖嗓子在吵,你一句我一句,争一条虫子先归谁。脚底的腐叶底下一片细碎的嗡,几百张嘴同时嘬着土。谷口的倒木墙上,爪子挠木头,挠一下,嘟囔一句,嫌今年的松塔长得瘦。
还有那个哑嗓子。远远的,还在磨叨,不急不躁,数着什么数不完的东西。
林杰的头一个念头是:我疯了。
烧了三天两夜,把脑子烧坏了。卫生所的大夫说过,高烧能把人烧傻。他这下不光傻,还疯,疯得满山遍野都是说话声。
他想起后屯的傻全子。傻全子整天蹲在墙根底下跟墙唠嗑,屯里的孩子拿土坷垃丢他,大人见了绕着走。他林杰往后要是也成那样,娘得哭死,爹在屯里得抬不起头。
想到这儿,他腿一软,蹲在卧牛石旁边,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不听了。他跟自己说,不听,就当听不见。
可声音不跟他讲价。它们自顾自地说,谁也管不着谁。虫说虫的,鸟说鸟的,挠木头的说挠木头的。没一个在说他,没一个知道他在这儿,倒叫他这个偷听的,显得多余。
他蹲了不知多久,蹲到两条腿麻得像别人的。
把他拽起来的是饿。肚子里那只手又伸出来了,一把一把地抓。
光怕没有用。得先验一验,这到底是疯,还是别的啥。
他盯住脚底那片腐叶,嗡声就打这儿来。他哆嗦着手,把腐叶扒开一条缝。
底下真有一队蚂蚁。
黑亮黑亮的,扛着白胖的虫卵和碎屑,排着队往高处挪。那片嗡声碎成一小粒一小粒:"这边高。""水起不来。""快搬,快搬。"
林杰手一抖,腐叶落了回去。
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真的。扒开之前他听见的是"这边高",扒开一看,蚂蚁搬的可不就是往高处去。
再验一个。头顶那两个尖嗓子还在吵虫。他仰脖瞅准了,真有两只灰不溜秋的鸟,在一根横杈上蹦来蹦去。
他鬼使神差,冲它们喊了一嗓子:"别吵了!"
两只鸟吓得炸毛,扑棱棱蹿出树冠。飞出老远,有一只还回头撂下一句:"呸,疯两脚兽!"
林杰一屁股坐回地上。
这下全齐了。看得见,对得上,骂得回来。他掐大腿,疼;咬手背,疼出一排牙印。
不是梦。梦里掐不疼,这理儿他五岁就懂。
也不是疯。疯子听见的话是凭空来的,他听见的句句有主:扒开腐叶有蚂蚁,抬眼一瞅有鸟。
是真有满世界的东西在说话。而他林杰,听得见。
他靠着卧牛石坐了很久,心里那团怕慢慢化开一道缝,缝里钻出点别的滋味。
他又接着试。离得近的鸟,字字清楚;隔七八十步外的一伙,就糊成一锅粥,只剩叽叽喳喳一片。再远,就剩个影儿,跟风声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原来这耳朵也分远近。近的清,远的糊。他把这个门道默默记下。
他又去试那眼泉。把耳朵凑到泉边,咕嘟,咕嘟,还是那个声,还是那个节奏,可里头没有话。水不说话。石头也不说话。
说话的,都是活的。
再试那丛小白花。他蹲在花边上听了半天,倒是觉着那边有点啥,可那东西慢,慢得他蹲到腿麻,也没凑出一个整音来。倒像有人隔着十里地喊他,喊一声,歇一晌。
他想起远处那个哑嗓子。也是这个慢法。
植物。他模模糊糊明白了,花草树木兴许也说,就是说得太慢,慢得人心焦。这个先记下,往后有的是工夫。
他还试了试"说回去"。对着那队蚂蚁,他把嘴凑过去,说,别搬了,要下雨,往树上搬。
蚂蚁不理他。扛卵的扛卵,搬屑的搬屑,当他是块石头。
也是。凭啥听他的。人家搬人家的家,他一个两脚兽,说了又不算。
想明白这个,他心里反倒松快了一点。听,就好好听。
日头挪到头顶,谷里的鸟多起来。他听出一伙灰喜鹊,蹲在东头一棵大椴树上,你一言我一语,唠的全是闲事。
"西沟的老黑昨儿又翻了我的石头。"
"它翻谁的不好,偏翻你的?"
"东头的獾子家添了崽,四只,都肥。"
"老蔫前儿夜里抓着一只田鼠,血糊淋剌的。"
一只说完,另一只接上,接不上的那只现编。那架势,跟屯口大杨树下扎堆的老太太一模一样,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锅里炖了啥都能给你翻出来。
林杰听得直想乐,又不敢乐出声。
他试着凑近那棵椴树,仰脖问了一句:"哎,北边有人没有?"
树上静了一瞬。
"它说话了!"一只灰喜鹊惊得跳起来,"这玩意儿说话了!"
"说人话了!妖怪!"
呼啦啦,一伙鸟全炸了窝,蹿上半天,围着谷口打转,边打边喊:"谷里出来个说人话的!谷里出来个说人话的!"
林杰站在树底下,臊得脸通红。得,头一回开口搭话,就把一树的鸟全得罪了。
他头一回觉出,这满山的活物,家家有日子,户户有账本。从前他眼里这就是一片林子,现在再看,这是一整个屯子,比林家屯大一万倍的屯子。
想到屯子,他心里一抽。
爹的腰,娘的缸,家里见底的酸菜缸,供销社柜台上那本赊账。他追鹿进山那天算起,五六天过去了。爹娘不定急成啥样,娘的眼睛怕是哭肿了,爹不定拄着棍子搜了几趟山。
他仿佛看见屯里人打着火把满沟喊他的名,喊一声,山应一声,一声比一声空。
得出去。得活着出去。不光要出去,还得囫囵个儿出去,带着这张闯了祸的嘴,和这对惹不起的耳朵。
这一夜他还是睡在怪树的根窝里。躺下的时候,满谷的声音矮下去,虫的嗡,鸟的咕哝,远处那不知疲倦的哑嗓子,一层盖着一层,像娘纳鞋底,一针挨一针,竟把他纳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回。谷里静了,静得只剩泉的咕嘟。他躺在虬根围成的窝里,忽然觉得,这地方他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他冲着泉,冲着怪树,又道了一回谢。
"等我缓过劲来,"他说,"就找家去。"
泉不说话,树也不说话。一片叶子从活枝上掉下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捡起来,揣进怀里。权当个念想。
打完这个招呼,他靠着卧牛石,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爷爷那儿,停住了。
爷爷林德海,屯里老人背后都叫他老把头。
老辈人喝酒唠嗑,说老把头进山不带狗,不问路,哪片坡有棒槌,哪条沟蹲着熊瞎子,他闭着眼都知道。还有人说得邪乎,说老把头能跟山说话,山告诉他的。
小时候林杰追着爹问,爹把脸一沉:"你爷那点事,神神叨叨的,少学。"
再大一点他懂了,这话不能当着人提。提了就等于说自家祖上有毛病。
爷爷死后,留下一只桦皮参篓,挂在仓房梁上,篓里一卷红绳,一根磨得发亮的鹿骨钎子。娘不让动,说那是你爷的念想,动了折寿。
他从前只当那是老古董。这会儿再想,那只参篓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心口发热。
爷爷要是真能跟山说话,那他这耳朵,是不是随了根?
这个念头一冒头,怕就矮了半截。他不是傻了,不是疯了,是像他爷。屯里人怕他爷,可也敬他爷,背后叫一声老把头,那声里头有分量。
可紧接着,怕又翻上来。爷爷能跟山说话,那是酒桌上的传说,没人亲眼见过。他这可是实打实灌进耳朵的,真真切切,赖都赖不掉。
远处,那个哑嗓子还在磨叨。
这回他听出方向了,打谷里来,打那棵半枯半活的怪树那边去。一个字一个字,慢得日头都能挪出一竿子高,像在数一堆数不完的数。
树也会说话?
林杰后脊梁蹿上一股凉气,又慢慢压下去。急啥,他跟自己说,树说话慢,那就以后慢慢听。眼下先顾肚子,人不能饿着肚子琢磨事。
他把泉边那几丛小白花又瞅了一遍,还是没敢碰。这地方的吃食,他赌过一回命,不敢赌第二回。
得找认得的。都柿,松塔,榛子,这些他打小就认。
他往谷口走。倒木墙边上有一小片空地,日头照得进来,地上零零星星撒着些松子,颗颗饱满。
他眼睛一亮。松子烧熟了喷香,生的也能垫肚子。
他蹲下去,刚拢起一小捧,头顶的树杈上,炸过来一句骂:
"小崽子!踩着俺的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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