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骨头缝里烧。
林杰觉得自己让扔进灶膛了,柈子火噼啪响,火苗舔着他的皮。他想喊娘,嗓子眼里塞了棉花,一点声儿出不来。
他在火里打滚,滚到哪儿,哪儿就是火。腐叶是火,石头是火,自己的皮是火,皮底下的肉也是火。
有一瞬间他清明了一线,意识到自己趴在泉边,脸离水不到一拃。他把这一线清明全用在舌头上。舌头伸出去,够着水,舔了一下。
就这一下,火矮了半寸。
一会儿又冷。冷得牙关打架,咯咯咯,像数九寒天掉进了冰窟窿,冰水顺着耳朵眼往脑子里灌。
冷到极处,他蜷成一只煮熟的虾。怪树的根窝里存着点温乎气,他拿脑门抵着树根,把那一点点温乎气,当成娘的炕头。
冷热来回拉锯。拉一回,他人就薄一分,像一张饼叫擀杖擀了一遍又一遍。
冷热之间,他做了许多梦。梦一个接一个,断了片,又续上,像坏了闸的放映机。
梦见娘在锅台边剁酸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他喊娘,娘不回头。
梦见爹的腰好了,扛着一根大木走在前头,走得飞快。他在后头追,喊爹等等我,爹不回头。
梦见供销社的柜台,柜台后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出一个他还不上的数。售货员探出头来,脸是那头受伤母鹿的脸,说,秀兰嫂子,秋前得结一结了嗷。
梦见黑子,刚满月的黑子,长成了大狗,蹲在屯口的石碾子上等他。他喊黑子,黑子朝他摇尾巴,摇着摇着,哇地哭出声来。
梦见爷爷。爷爷蹲在老家房后那棵老榆树底下抽烟袋,烟袋锅一明一灭。他跑过去,爷爷抬起那只雪盲的左眼瞅他,说,崽子,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他说爷,我吃了个果子。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半晌,说,吃了就吃了吧。山给的东西,吐不出来了。
他想问爷,那我会咋样。爷爷已经站起来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往老榆树后头走。
"爷!"
"回去吧。"爷爷不回头,"路得自个儿蹚。蹚出去了,别忘本。"
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把爷爷的身影吞了。
***
后来,梦里开始有人说话。
不是人。说话声就在他耳朵边上,唧唧呱呱,吵吵嚷嚷,像屯子里大集,又像谁家办红白事,一院子人七嘴八舌。
他烧得稀里糊涂,还分出一丝神思奇怪:这哑林子里,哪来的这么多人?
再听,不对。这些声儿没有脚步跟着,没有咳嗽,没有人气。声音贴着地皮滚,挂在树梢上荡,从头顶三尺高的地方砸下来。
有的声尖,有的声哑,有的就在头顶上吵,吵得他脑仁疼。
他听不清说的是啥。每个声儿都像是话,又都不是人话。像隔着一堵墙听人唠嗑,字字都在,字字都抓不住。
有一阵,一个哑嗓子在他耳朵边上磨磨叨叨,磨叨了很久很久,慢得他数着数都嫌快。他烦得不行,想抬手挥开,手有千斤重。
那哑嗓子磨叨到后来,他恍惚咂摸出一点节奏。不急,不躁,一个字是一,两个字是二,像在数什么数不完的东西。
还有一阵,头顶上有俩尖嗓子对骂,你一句我一句,越来越快,快成一锅粥,吵得他在昏迷里都皱眉头。
吵到最凶的时候,远处漫过来一片低低的嗡鸣。嗡鸣一过,尖嗓子矮下去,骂声变成了嘟囔,嘟囔变成了安静。
像先生进了学堂。
火还在烧。烧得他皮下的血都咕嘟咕嘟冒泡,把眼皮都烫得发颤。
迷糊里他只有一个念头是清的:水。
泉就在边上。他听得见,咕嘟,咕嘟,石缝里往上冒水的声儿,是满世界嘈杂里唯一不吵的动静。那是他活命的声儿。
泉不远,就七八步。七八步,隔着一条命。
他朝那个声儿爬。
手抬不起来,就用胳膊肘。膝盖不听使唤,就拿下巴颏杵着地。一肘子,一肘子,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一下,昏过去,醒过来,再爬一下。
腐叶糊了一脸,吃进嘴里,涩的。他吐不掉,就那么含着。
有一回他昏在半道上,梦里又回到了锅台边。娘这回回头了,端着一海碗大碴子粥,粥上卧着个荷包蛋。娘说,杰啊,喝粥。
他伸手够,碗化成了一摊火。
他醒了,接着爬。心里就剩一句话:不能死在这儿。爹娘就他一个儿子,他死在这儿,爹的腰没人治,娘的缸没人挑水。
下巴磕着了石头。凉的。泉到了。真好。
他把脸凑过去,舌头先探进了泉水里。
水一沾舌头,甜,甜得发齁,齁得嗓子眼发紧。可那甜顺着喉咙下去,把腔子里的火浇得矮了一截。他贪婪地又灌了一口,呛着了,咳得整个胸腔都疼。疼也是好的,疼说明人还在。
他喝一口,趴在泉边昏死过去。火把他烧醒,再喝一口,再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几天。
有一回醒来,天是黑的,谷口那道天光变成了一方青黑的天,星子密得吓人。又有一回醒来,天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渐渐摸出了这鬼地方的脾气。白天火大,夜里寒气重。火大的时候他就往泉边凑,让白汽扑脸;夜里冷透了,他就往怪树的根盘里钻,虬根围成个窝,窝里的土是温的。
身上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汗把身底下的腐叶沤出了一股酸味。
他瘦脱了相。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出来,抬手摸脸,摸到的像别人的脸。
他趴在泉边又喝了一气。这回喝出滋味来了,泉水甜,甜得顶嗓子眼,等那股甜劲儿下去,嗓子眼又返上来一股清气,一直清到后脑勺。这水救了他的命,一口一口,把他从火里往外拽。
但他还活着。渴了喝泉,烧得厉害了就把脑袋凑到白汽里熏。怪树的影子罩着他,白天挡日头,夜里,他总觉得那半边活枝朝他这边歪了歪,像娘给他掖被角。
有一回他烧得最凶,迷迷糊糊看见一片叶子从活枝上落下来,打着旋,正正落在他脑门上。
叶子是凉的。那一小片凉,护着脑门心,他就在那一片凉底下,睡死了过去。
第三回天亮的时候,火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他睡着睡着,忽然一觉睡到了头,骨头缝里的火苗子齐齐地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这一觉睡得沉,沉得连个梦都没有。谷里的嘈杂声啥时候停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烧了他三天两夜的那场大火,走了,走得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林杰睁开眼。
头一个感觉是饿。胃里那只手消停了,整个肚子成了一个空口袋,空得他想把自己的胳膊啃一口。
他把泉边那几丛小白花瞅了半天,没敢动。这地方的东西,他再不敢随便往嘴里送了。一枚果子差点要了他的命,一条命不能再赌第二回。
第二个感觉是轻。三天前压在身上那千斤重的火没了,他躺在腐叶上,觉得自个儿像一片干透的树叶子,风一吹就能飘起来。这感觉不坏,可也吓人,人轻了,命就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胳膊抖,但听使唤了。
他先验了验自己。手,是自个儿的,十个指头齐全。腿,是自个儿的,就是细了一圈。他把裤腿撸起来,小腿肚子上的肉瘪了,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人还在。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出了半天,好像把三天的火都吐出去了。
然后他觉出饿来。
他扭头看那眼救了他命的泉。泉水还是咕嘟咕嘟冒,白汽丝丝缕缕。他哑着嗓子,冲泉,也冲那棵怪树,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谢谢。"
声音出口,他自己吓了一跳,哑得不像人声。
谢谁呢?他不知道。谢山吧。爷爷说进山先拜山,他这条命是山里捡回来的,往后见着山,他都得矮三分。
就在这时候,满世界的声音,一齐涌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梦里那种隔着墙的嘈杂了。近处,远处,头顶,地底下,四面八方,尖的哑的快的慢的,一层压着一层,清清楚楚,全在说话。
谷口的倒木墙上,有爪子挠木头的声,挠一下,跟着一声嘟囔。头顶的树冠里,翅膀扑棱,落下两句急促的对答。脚底的腐叶底下,一片细碎的嗡,像几百张嘴在同时嘬什么。
还有那个哑嗓子。远远的,还在磨叨,还是不急不躁,还是数着什么数不完的东西。
三天昏迷里那些抓不住的字,这会儿全站到他耳朵眼跟前来了。
说的是啥,他还是没听懂。
可那确确实实是"话"。一个字一个字,有来有往,有问有答,像一整座大山同时开了腔。
林杰僵在泉边上,一动不敢动。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又掐了一把。还是疼。
不是梦。梦里掐不疼的理儿,他五岁就懂。
他听得见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叶子落地之前,有个细细的声儿,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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