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阴暗潮湿的天井内,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唾沫星子冻成碎冰。
王狗儿整个人蜷缩在屋檐下,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人色,两只粗壮的大腿在棉裤底下剧烈筛糠。他腰间的生铁尺歪斜地插着,官靴上糊满了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暗红血泥,整个人宛如一只刚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他身后,停着一辆用四匹劣马拉着的巨大黑篷大车。
车厢四周用厚达数层的粗油布严严实实封死,车辕两侧甚至用烧红的烙铁印着万年县衙门的绝密公印。尽管外头寒风刺骨,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滚烫甜腥恶臭,依然透过厚厚的油布缝隙,疯狂向外钻。
“安……安瘸子!长生大掌柜!”
王狗儿一见长生迈步进院,竟像是见到了救命的活菩萨,噗通一声扑倒在泥地里,两只沾满血迹的手一把抓住了长生的羊皮袄角,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救命……救小人一命!这桩买卖做完了,县尉大人赏的二十两官铸银铤……我王狗儿分文不取,全孝敬给往生堂!”
长生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在修德坊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小脸沉静:
“车里拉的是什么?”
王狗儿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紧闭的院门,随后压低到了极致的耳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越王遗孤宇文澄……还有他身边的两名贴身死士宗亲。”
安陀在后廊下一听“越王”两个字,手里的铁拐当啷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整个人顺着廊柱软软滑坐在地。
长生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头呢?”
王狗儿眼泪都要淌出来了:“在南郊祭坛底下埋着镇国运呢!送过来的……只有三具被乱刀分了筋骨的无头腔子!”
王狗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天刑司下了死令!今夜子时前,必须将这三具尸首化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能留下一钱!城东城南的几个官办义庄全嫌晦气拒收了,县尉大人发了疯,说要是天明前被御史台或者关陇李家的探子闻着味儿,不仅我要被扒皮点天灯,这修德坊所有经手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长生缓缓走到了黑篷大车前。
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揭开了车厢油布的一角。
车厢内部,没有棺材,只有厚厚一层掺了陈年稻壳的生石灰。三具用粗黑麻布包裹的高大躯体横卧在车厢底板上,麻布早已被暗红黏稠的黑血浸泡透彻,甚至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温热死气。
长生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断颈处平整可怖的骨茬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尸身胸腹处残破的贴身丝绢软甲。
那是北周皇室特有的“云鹤踏云百炼丝”。
而在最中央那具属于越王遗孤宇文澄的高大尸首上,左侧前胸的软甲内衬处,有一处极其微小、用金蚕丝线秘密缝合的夹层,在暗红的血水浸泡下,隐隐凸起了一块四指宽的坚硬轮廓。
长生收回小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王狗儿:
“二十两银铤,现在撂下。
把车卸在天井,带上你的人,滚出修德坊。
今夜无论往生堂冒出什么烟、烧出什么味儿,敢有一双眼睛往院子里偷看半眼,明早送去万年县衙门的,就是你王狗儿的无头尸首。”
王狗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两锭沉甸甸、带着官府封印的十两官铸大银铤,狠狠塞进安陀的怀里,随后招呼着两个早吓破了胆的役夫,扔下大车,头也不回地亡命逃出了死胡同。
院门再次轰然合拢,三道重杠死死扣紧。
长生站在大车旁,拍了拍手上的血沫,奶声奶气地对屋檐下发呆的小雀儿挥了挥手:
“去后院地窖,把那两坛刚买的老陈醋开封。
生火,备刀,准备给大周的王爷……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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