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傍晚。
一辆黑色轿车把明兰送到码头，一艘快艇把她送出了维多利亚港。四十分钟后，海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庞然大物。
"海神号"。万吨邮轮，三层甲板，通体雪白，像一头浮在海上的白色巨兽。
快艇靠上去的时候，明兰抬头看了一眼。船身的漆在夕阳里亮得刺眼，舷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乐声。这样的船，载客、宴饮、销金，体面得无可挑剔。谁也想不到，它的底舱里关着人。
三十年前，那个从海上跳下去的女人，看见的也是这样的灯火吧。
明兰把旗袍的下摆理好，踏上了旋梯。
旋梯上铺着红毯。明兰拾级而上，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是顾渊最喜欢的那一身。
登船前在码头，曹世亨的人要搜身。明兰张开手臂，任他们检查。他们收走了她的手包，翻了一遍：口红、手帕、一张百天合影、还有一对红绳系着的玉佩。领头的人拿着玉佩看了看，又放回去，挥手放行。
他们搜的是武器。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在手包里。
旗袍的盘扣里，缝着那盘录音带的第三份拷贝。
甲板上，乐队正在演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满船的宾客非富即贵，东南亚的橡胶大王、香港的船王、欧洲的银行家，没人知道这个红裙女人是谁，只知道能让曹世亨亲自到旋梯口迎接的，这艘船上没有第二个。
曹世亨站在旋梯尽头，一身白色西装，亲自迎她。
"盛总，赏光。"他伸手。
明兰没有握，目光越过他，扫过整个甲板："我丈夫呢？"
"急什么。"曹世亨做了个请的手势，"船已出港，这里是公海。公海上，时间有的是。"
他带她穿过宴会厅，走进一部黄铜电梯。电梯一路向下，穿过客房层，穿过轮机层，停在最底层。
电梯门开，是一间被改成监室的原船员仓。
铁栏后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头发长了，瘦脱了形，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二十七天。明兰在心里数着这个数，指甲掐进掌心。她设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隔着铁栏，隔着公海，隔着把她丈夫当牲口一样关起来的人。
但她没有哭。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怕她一皱眉，栏杆里那个人会先撑不住。
顾渊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他扑到栏杆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明兰——你不该来！"
顾渊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他扑到栏杆前，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明兰——你不该来！"
明兰站在栏杆外，隔着铁栏，伸出手，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掌心却还是烫的。
两个人隔着栏杆，十指扣在一起。顾渊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得她生疼，像要确认她是真人，不是这二十七天里他做了无数遍的梦。
"念安……"他哑声问。
"会叫妈了。"明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渊，他先会叫的妈。所以你欠他一声，得活着回去，听他自己补给你。"
顾渊的眼泪砸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他低下头，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明兰俯下身，隔着栏杆，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别哭。"她轻声说，"攒着劲儿。今晚还有一场对抗赛，在楼上。你教我的，赢要赢得漂亮。"
顾渊隔着栏杆看她。二十六天里，他每天都在算她会不会来，又怕她真的来。此刻她就站在面前，红裙如火，眼神锋利如刀，跟从前每一次走进死局时一模一样。他忽然就不怕了。
"好。"他哑声说，"我在楼下，给你当啦啦队。"
"顾渊，"她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领口，声音很稳，"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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