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月初。
南下的火车上,明兰一路没怎么说话。同车厢的人看她是个年轻女人独自出门,有热心的大姐要帮她看行李,她笑着谢了,把装着全部文件的包往怀里又拢了拢。
车过长江大桥,她望着窗外滚滚的江水,想起顾渊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车窗,这样的远方。只是那时他是一个人走,现在,轮到她了。
明兰住进顾渊住过的那家小旅馆。房东是个广东阿婆,看见她出示的结婚证和照片,浑浊的眼睛红了,用半生不熟的国语说:"顾生好人啊。那几日他日日早出晚归,话不多,走时还说,房租交到月底,他太太会来寻。"
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资料码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有几页烧剩的纸灰。明兰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他的笔记。
顾渊的字迹,越往后越急。最后几页,反复出现一个词:船祭。
头两天,明兰按着顾渊笔记里的线索,跑了七个地方。码头、报关行、旧货仓。每一处都扑了空,每一处扑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人刚走,或者,人"正好不在"。
曹世亨在暗处看着她找。她找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人提前扫过一遍。这不是猫鼠游戏,这是在丈量她的网有多大、她的腿脚有多快。
明兰很快改了策略:白天不跑了,坐在旅馆里,把顾渊的笔记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天,她看出了破绽:顾渊把最重要的线索,用铅笔淡淡地写在了每一页的页脚上,连起来,是一个地址。
她顺着顾渊画的关系图,找到了那个船行的旧人。一个八十岁的老账房,住在九龙城寨的鸽子楼里,被人看得很紧。
明兰在楼下等了三天。三天里她把九龙城寨的茶楼坐了个遍,听了一肚子没用的闲话,也摸清了看人的两个壮汉换班的时辰。第三天夜里,看人的两个壮汉被一群"收数佬"引开了。那是她花重金雇的本地社团做的局,只做一件事:请那两位喝茶,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够了。
老账房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记性还在。明兰报出双鱼玉佩的纹样,老人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姑娘,你是她什么人?"老人先问。
"她是我娘。"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索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旧船票的票根,颤巍巍递过来:"她跳海之前,托我收着这个。说若有一天,有个拿着另一半玉佩的姑娘来寻她,就把票根给她。我守了三十年,眼睛都守瞎了,总算,守到了。"
"三十年前……"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曹世亨还不是曹世亨,他是船上的伙夫。那年他跟人合伙贩一批'货',货在海上出了事,追兵在后。传说那晚船上办了一场祭,祭完,货平安到了岸,合伙的人,却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个女人。"他说,"带着半块玉佩跳的海。他们说,玉佩通灵,见血则灵,能保船平安。曹世亨的船,那晚之后,再没有翻过一单。"
明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明明灭灭。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