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消息，是刘翠花看出来的。
那天对账，明兰闻到茶水里的茉莉味，忽然一阵反胃，捂着嘴冲出了办公室。刘翠花跟出来，看着她扶着墙干呕，先是慌，接着，一张脸慢慢笑开了花。
"明兰，"她压低声音，"你上个月的信期，是不是没来？"
明兰愣住了。
验过之后，医院里的大夫笑着说恭喜，两个多月了。
明兰拿着那张化验单，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两世为人，她斗过族长，斗过会长，在大会上扳倒过省级巨头，可这一刻，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不像话。
前世她没有孩子。侯府十年，她看着别人的孩子喊别人娘，所有的软处都早早炼成了硬甲。这一世，一个她从未奢望过的小生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可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娘咽气时攥着玉佩的手，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
"娘，"她在心里轻声说，"我也有孩子了。这个孩子，会有爹，会有家，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指头。"
下午刘翠花就开始了絮叨模式，一会儿说酸的辣的都备上了，一会儿说头三个月不能搬重物、不能熬夜、不能操心，说到最后自己先抹起了眼泪："明兰，你娘要是看得见……"
明兰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遗憾，这辈子补不上了。但看着身边这些陪她从山村一路杀到省城的人，她觉得，她娘在天上，应该能看见了。
晚上顾渊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明兰坐在沙发上，没看账本，没摆沙盘，就那么坐着，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看完，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顾渊，"明兰抬起头，少见地有点慌，"你说，我们这时候要孩子，是不是太早了？集团正在——"
顾渊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不早！"他的声音是抖的，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明兰，你听我说，什么都不用你管。方案我来盯，京城我来先跑，你——"
"你先放我下来。"明兰被他晃得头晕，"顾渊，你是个律师，能不能稳重点！"
"稳重不了。"顾渊把她放回沙发上，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吓人，"盛明兰，嫁给我。不是商量，是请求，求婚的请求。"
明兰看着他。这个男人跪蹲在她面前，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抖。
"戒指呢？"她故意问。
顾渊僵住了。他显然没准备这个。一个在法庭上把对手算计到骨头里的人，这一刻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明天买。"
"行。"明兰笑了，眼睛有点热，"戒指到了，答复就到。"
"明兰！"
"急什么。"她靠进沙发里，慢悠悠地闭上眼睛，"求婚的请求，总得让被求的人，端一端架子。"
顾渊蹲在地上，看着这个连被求婚都要占上风的女人，哭笑不得，最后索性把脸埋在她的膝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明兰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顾渊侧躺在旁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覆了很久，像在给什么稀世珍宝暖窝。
"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明兰说。
"我知道。"顾渊说，"提前认个门。"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下去，把耳朵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煞有介事地听。
"听见什么了？"明兰被他逗笑。
"听见了。"顾渊一本正经，"他说他以后要当律师。"
"凭什么？我肚子里出来的，当然做生意。"
"那打个赌。"顾渊抬起头，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等他会说话了，问他。输的人……"
"打住。"明兰一把捂住他的嘴，"顾渊，你再提对抗赛，今晚睡沙发。"
顾渊顺势亲了亲她的掌心，把她的手拿下来，十指扣住，放在自己的胸口。
"好。"他轻声说，"听你的。"
窗外的月光移过床脚。明兰枕着他的胳膊，忽然觉得，两世为人，这是头一个睡得这么沉的夜晚。
第二道消息，是当天深夜到的。
公安局打来电话：白建业死了。从查封中的白氏大厦顶层跳下来的，没留遗言，只在办公室里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盛明兰。
据说大厦的看门人夜里听见顶楼有动静，上去看的时候，那间曾经号令全省的办公室里，灯亮着，窗户开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保险柜早被查封了，墙上那幅"海纳百川"不知被谁扯了下来，撕成了两半。
从云端到地面，白建业只用了四十天。争了一辈子强权，最后压垮他的，恰恰是强权收回了手。
顾渊放下电话，回头看见明兰站在卧室门口，显然都听见了。
"要去吗？"她问。
"遗物写着你的名字。"顾渊拿起外套，"我一个人去。你怀着孩子，不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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