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礼送出去,明兰转头就扎进了城中村。
省城的城中村,七扭八歪的巷子,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三百多家退过货的代销点,一半窝在这样的巷子里:十来平米的小门脸,一家老小守着,卖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明兰一家一家地走,不说话,先看。
巷子口修鞋的老头,摊子后头也搭着货架;一对小夫妻守的副食店,柜台上摆着账本,进出几毛几分记得密密麻麻;还有个瘸腿的老商户,当年从白氏的渠道进过一批罐头,一半是臭的,去找分销商理论,被人推出来,腿就是那年落下的。老头说起这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一句:"人家的规矩,是拿咱们的骨头熬的汤。"
明兰蹲在他旁边,听他说完,临走时在他摊上买了两包烟丝,按他开的价,没还价。
第三天傍晚,她在一条窄巷的小杂货铺里,碰上了退货时塞条子的那位大姐。大姐姓周,见是她,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盛总,对不住,那天退货……"
"周姐,你退回的货,斤两一两不少,连包装袋都码得整整齐齐。"明兰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我就想问问,你这店,一天流水多少?"
周大姐愣了愣,苦笑着报了个数。刨去房租水电,一家五口,一个月剩不下八十块。
"白氏的人收你的进场费、堆头费,一年多少?"
大姐掰着手指头算,越算声音越低。
明兰又问了进货价。白氏的五家分销商层层加价,货到了巷子里,毛利薄得只剩一层皮,还得看供货方的脸色,逢年过节塞红包。
"周姐,"明兰站起身,"如果有家公司,货直接送到你门口,卖完结账,卖不出去的原价收回,你干不干?"
周大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以前没有。"明兰说,"现在有了。"
临走,周大姐追出门,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菜包子,推都推不掉。明兰捧着包子走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比望江楼寿宴上的任何一道菜都值钱。人心这个东西,你拿真金白银的实惠去换,它就拿命来还。
走出巷口,天已经黑透了。齐怀宇打着手电在前面照路,忍不住回头:"明兰,卖完结账,是零账期;卖不出去收回,是包退。这两条放出去,咱们的资金链……"
"资金链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兰接过手电,"怀宇,你去把三百多家代销点的底细全摸一遍:店面位置、家庭人口、月流水,三天之内,我要一张完整的图。"
"三天?!"
齐怀宇嘴上叫苦,腿比谁都快。他把公司能调动的人全撒了出去,两人一组,划片包干,白天看店,晚上蹲点数人流。他自己跑最偏的三条巷子,皮鞋走穿了底,晚上回来倒在沙发上,袜子都脱不动。
三天后的深夜,一张手绘的省城商户图铺在明兰桌上。三百一十七个点,每个点后面注着流水、人口、口碑。齐怀宇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哑得像砂纸:"全在这儿了。有一说一,这群人被白氏压榨了十几年,你只要给条活路,他们能给你卖命。"
"白建业断了我们的腿,"明兰把图小心卷起来,走进夜色里,"我们就自己长出一千条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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