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三天没进公司的门。
法务上的事,他只让助理送文件,人一次没露面。公司里的人都觉出了不对劲,走路都放轻了脚。
第四天下午,王洋来了。
他带着农大的两组菌种对比数据,还有一网兜新摘的平菇,进门先笑道:"盛总,试验田的新品种出了,头一茬,给你送来尝尝鲜。"
明兰揉着太阳穴请他坐。
这几天她睡得很少。微表情推演用得太狠,太阳穴像有人拿锥子扎,一阵一阵。三百多家代销点的退货还压在库里,齐怀宇报上来的账目,她看哪一页都觉得藏着窟窿。
"刘翠花管退货的账,前天差了两百块的数。"齐怀宇私下提醒她,"我粗查了一下,数目不大,但……"
"数目不大。"明兰盯着那页账,"两百块,不多不少。"
她想起州府的小芹,想起那些掺了假的山货,疑心一旦开了头,就像春天的草,见风就长。她忽然觉得齐怀宇提醒她的语气也可疑,王洋今天来得也太巧,连门卫冲她点头,她都多看了两眼。
那天夜里她做了件自己都陌生的事:把刘翠花半年的流水、齐怀宇经手的租车合同,全搬到办公室,一本一本核到后半夜。什么都没核出来。账本干干净净,可越干净,她心里越毛,总觉得是人家做得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眼窝深陷,眼神发直,那副模样,她前世在侯府的一面铜镜里见过。那年她也是这样,疑完下人疑妯娌,疑完妯娌疑枕边人,最后满府的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王洋察觉出她的疲惫,温声道:"盛总,生意是张弓,绷得太满要断的。周末农大有场学术讲座,讲完有茶歇,我请你喝杯茶,权当散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听说省里分管农业的几位,那天也来听。做项目的,多认几张脸,没坏处。"
"谢谢王教授。"明兰婉拒得很客气,"这阵子实在走不开。"
送走王洋,天又黑了。明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偏头痛一阵紧似一阵。
恍惚间,她想起前世。
侯府深宅里,她也斗过。用流言斗,用隐私斗,用一切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斗。斗到最后,赢是赢了,满府的人看她的眼神,和看一条毒蛇没有两样。她记得那对母女含羞自尽的传闻传开那晚,自己坐在灯下,手里捏着赢家才有的那盏热茶,茶水是烫的,心是凉的。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孤灯一盏,病骨支离,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来送。赢了所有人,输光了所有人。
旧规矩里打滚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旧规矩本身。用阴谋赢来的江山,一砖一瓦都得靠新的阴谋去守,守到最后,身边再没有一张敢信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桌上那页账目摊开着,两百块的差额,旁边是刘翠花一笔一笔工工整整记的流水。她重新核了一遍,差额是运费重复计了一笔,刘翠花自己在备注栏里用铅笔标注了,还圈了个问号。
明兰盯着那个铅笔圈,坐了很久很久。
凌晨两点,她披上外套出门。夜风很冷,她站在法院宿舍楼下,抬头看。
顾渊房间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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