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那天,下了一场雨。
赵会长是在自家堂屋里被堵住的。信用社的人、抬钱会的人、还有被他挪用公款的商会查账组,三拨人马在他家堂屋里碰了头,彼此看一眼,谁都明白,这个人完了。
他最后打出去的电话,是打给省城的。
电话那头是他十几年的老关系,白氏商贸公司的一位经理。赵会长几乎是哀求:货我半价出,不,三成,只要现款。
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据后来在场的人回忆,赵会长握着话筒,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查账组的人把账本全部搬走了,他还站着。
那句话是:"赵老板,白氏从来不收要淹死的人的货。"
三天后,商会召开临时会议,罢免了赵会长的会长职务。钱副会长念着念着罢免书,声音都在抖。他小舅子院子里那几千斤高价货,也全砸在了手里。会议室里一百多号人,一半脸色灰败,一半幸灾乐祸,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这七天里,州府城像被抽了筋。市场里堆成山的木耳香菇开始返潮长毛,前一天还八块钱一斤的"金疙瘩",如今一块钱三斤都没人伸手。有人半夜把整麻袋的霉货倒进河里,被下游的人捞起来骂了三天。
又过七天,商会的资产处置会,改成了公开拍卖。
拍卖那天,明兰穿了一件新买的藏青色外套,坐在第三排。
赵记名下的六个铺面、两辆卡车、西库的整条物流线,一样一样往上拍。起拍价低得像个笑话,举牌的人却稀稀拉拉,全州府的钱,都埋在那些烂掉的山货里了。
"西库物流线,连带车队,起拍价,八千。"
拍卖师喊了三声,没人应。
明兰举起了牌。
"九千。"
全场回头。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当然有。泡沫最疯狂的那半个月,她的库存按平价敞开卖,回笼了两万三;齐怀宇的五千块过桥款还躺在账上没动;再加上钱副会长那条私线结回来的四千六。满州府,只有她一个人,是揣着现金走进这间屋子的。
"九千一次。九千两次。"
角落里,忽然有个沙哑的声音:"一万。"
众人回头。是钱副会长。他红着眼睛,像输红了眼的赌徒,要抢下这条物流线翻本。
明兰举牌的姿势都没变:"一万五。"
钱副会长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咯咯作响,终究没再举牌。他连下个月的利息都还不上了。
"一万五,成交!"
锤子落下。
明兰站起身,走过去签文件。签完字,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会场最后排的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赵会长。
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干部服皱得像抹布,头发白了一半。他隔着一屋子人,直勾勾地盯着明兰。
明兰也看着他。
半晌,赵会长转身,慢慢走进雨里。
明兰收回目光,低头把文件收好。
她想起爹娘坟前那两把新土,想起原主床底下那沓纸条,想起那句"山里路滑,摔死个人"。
还不够。这个人手里还攥着最后一笔账。那两百块钱的买命钱,是从白氏的账上出来的。
赵会长倒了,可把他当枪使的人,还在省城那座大厦的顶层坐着。
散场前还有个小插曲。拍卖师最后拍出的是赵记那块金字招牌,问有没有人收废铜。满场哄笑里,明兰举了牌,五块钱。
众人都当她要砸了泄愤。她却让人把招牌擦干净,挂在了自己仓库的门房里。
"留着它,"她对刘翠花说,"提醒咱们,招牌这东西,立着的时候是脸,倒了,连废铜都不如。"
拍卖会散场,齐怀宇挤过来,压低声音:"都拿下了。明兰,从今天起,州府的山货行,你说了算。"
"不。"明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雨,"从今天起,才算刚进门。"
雨幕深处,是通往省城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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