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落，乡下的夏夜闷燥又安静。
院里蝉鸣细碎，屋内却始终压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张桂香在里屋数落了陆梅大半晚，话里话外全是怨怼，怨林晚不知安分、怨陆峥胳膊肘往外拐，好好的一家人，偏要闹得分崩离析。
林晚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毫无睡意。
身体的虚弱还在牵扯四肢，心口却一片清明。
她太了解张桂香的性子。
嘴上松口答应分家，根本不是真心妥协，是碍于邻居闲话、碍于陆家名声，不得不低头。
今晚她必然彻夜盘算，等着明天在族老面前拿捏好处，狠狠压他们一把。
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村口的露水还没干透，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陆家的族老三叔公，被张桂香一早托人请来坐镇。
三叔公年过六十，在族里辈分最高，一辈子主持村里分家、调解纠纷，看着公正公允，实则最讲宗族脸面、偏爱护着本家长辈，习惯性压小辈。
他刚踏进院子，张桂香立刻换了一副神情。
昨夜的泼辣戾气尽数收敛，满脸愁苦，叹气连连，又是揉心口又是摇头，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三叔公，您可算来了，真是劳烦您跑一趟。不是我容不下儿媳，实在是家里日子过不安稳，我这老婆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她抢先开口，先入为主卖惨，把所有过错悄悄推干净。
陆梅乖巧站在母亲身侧，垂着头装老实，眼底却藏着笃定。有三叔公在，大嫂休想占到半点便宜。
三叔公摆摆手，沉声道：“家事我听说了，既然你们两口子执意分家，我今日就来做个见证，按老规矩办事，公平公允，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陆峥和林晚。
陆峥一身干净旧布衣，身姿挺拔，神色端正。
林晚依旧脸色浅白，大病初愈的模样，却脊背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寻常小辈的怯懦慌乱。
张桂香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抢先报出自己一早想好的分家账目，字字刻薄，分毫不让。
“三叔公，既然要分，我就明明白白说清楚！”
“老大两口子成家才三个月，没为家里出过大力，没熬过苦日子。家里的新房、大件物件，都是我们老两口攒下的，跟他们没关系！”
“分家可以，只分后院最偏的破柴房一间，口粮三十斤粗粮，无柴火、无农具、无存款、无布料。”
“家里田地按人头算，但老大常年不在村务农，地我们代为耕种，收成归家里！他们两口子以后自顾自活，家里一概不管，往后家里老小的事，他们也别插手！”
一番话，算得精明又刻薄。
说是分家，实则就是把两人净身出户，扔去一间漏风漏雨的破柴房，三十斤粗粮，撑不过半月。
摆明了想逼他们走投无路，熬不下去，乖乖低头回头服软。
院里气氛瞬间凝固。
陆梅偷偷勾了勾唇角，心里痛快至极。
三叔公闻言，微微颔首，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新婚小辈分家，本就占不到家里便宜，张桂香的算法，看似苛刻，却贴合村里老规矩。
“按理来说，长辈这般分配并无不妥……”
“三叔公，这不公平。”
清冷平静的女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林晚往前踏出半步，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地。
“我嫁入陆家三个月，每日天不亮起床，做饭喂猪、洗衣扫地、打理里外农活，家里大小杂事，我从未推脱过半分。我没偷懒，没白吃陆家一口饭。”
她抬眼，直视三叔公，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老规矩分家，按人头分粮、分地、分基础农具。婆婆只给一间破柴房、三十斤粗粮，一分存款、一件用具都不给，不是分家，是赶人。”
“昨日我被小姑栽赃偷窃，被逼喝药濒死，全村人都看见了。我不贪陆家分毫好处，但属于我们夫妻该得的，我绝不让。”
张桂香脸色一沉，立刻瞪眼：“你一个晚辈，懂什么规矩！家里积蓄是我们老一辈的，地是我们种的，凭什么分给你！”
“凭我们是陆家大房。”林晚寸步不让。
“陆峥是陆家长子，堂堂正正成家立户。分家不是赶尽杀绝，是分户过日子。若是长子分家只能净身出户，传出去，不是打陆家的脸面吗？”
这话精准戳中三叔公最在意的宗族名声。
三叔公眉头微蹙，看向张桂香：“桂香，话说得有理。分家讲究留余地，不可太过刻薄，免得落人口实，坏了族里规矩。”
张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不甘，却不敢顶撞族老。
一旁沉默的陆峥，此刻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坚定，一锤定音。
“三间偏房，一百斤粗细口粮，全套基础农具，按人头分的两分菜地、半亩水田。”
“存款我们不要，老一辈攒的东西，我们不争。但过日子的根底，必须要有。”
他看向三叔公，字字端正：“我和我媳妇分户独立，往后自力更生，不啃老、不沾家。该我们承担的赡养、农活义务，半点不少。但该得的家业根底，不能再克扣。”
陆峥常年沉默，极少较真。
可一旦开口，便是立场笃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三叔公看着神色认真的陆峥，又看了看眼底清明、绝不妥协的林晚，心里已然有数。
这对小夫妻，是铁了心要分家，绝不会任由拿捏。
他沉吟片刻，最终拍板：“行！就按老大说的来！”
“三间偏房、百斤口粮、农具齐全、菜地水田按规划分。从此大房分户立户，独立开火过日子，公私分明，互不纠缠！”
一锤定音。
张桂香身子一晃，心口堵得发疼，却再也无力反驳。
她精心算计的刻薄分家账，彻底落空。
林晚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泥潭脱困，成了。
但她清楚，这只是开端。
分出去的偏房破旧漏风，家底微薄，手里空空如也。
往后的日子，没有婆家依靠，只能全靠自己打拼。
可即便前路再难，也好过困在陆家大院，日日被磋磨、被算计、被吸血。
阳光穿过院角树梢，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林晚抬眼，望着院外开阔的田野，眼底燃起真切的笃定。
从今日起，她林晚，彻底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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