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傅家老宅,东苑。
红烛高燃,喜字贴满了窗棂。
沈无双坐在床沿,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
她数了数,这间婚房里,一共装了六个摄像头。
明面上三个,暗处三个。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
嫁进傅家之前,沈家上下一致告诉她——傅寒州是座冰山,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你一个废物,能嫁进傅家已经是烧高香了。”
“别妄想攀上傅爷,他不碰你是你的福气。”
沈无双当时低着头,一声没吭。
她只是觉得好笑。
傅家点名要娶她这个“废物”,本身就不正常。
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一双黑色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无双抬起眼。
傅寒州站在她面前,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五官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
那双眼睛尤其深,像深冬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她身边的床面上。
“协议。”
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各过各的。你住东苑,我住西苑。对外是夫妻,对内互不干涉。”
“每月生活费会打到你卡上,不限额度。”
“只有一个要求——别惹麻烦。”
沈无双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显然是律师早就拟好的。
她拿起来,翻了翻。
每一条都在划清界限,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不重要。
沈无双抬头看他。
傅寒州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很直,肩线宽阔,步伐不疾不徐,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无双没说话。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沈无双。
两个字写得随意,笔锋却藏着极锋利的收尾。
傅寒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明天早上不用去正厅请安。傅家规矩多,你不必应付。”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无双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她把协议扔在床头,摘下凤冠,随手搁在梳妆台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楼下,傅寒州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对着主楼,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某种沈无双看不透的神色。
几秒后,他收了手机,大步走向西苑。
沈无双放下窗帘。
她回到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下,压着一枚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鬼。
沈无双捏起银针,对着烛火看了一眼。
火光在针尖上跳跃,映进她的瞳孔。
她想起三年前,在日内瓦。
那场地下医学拍卖会,全球顶尖的十二位医生到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露脸的。
主办方称她为“鬼手”。
一针定生死,三针改天命。
那是医学界给她的称号。
三年来,没有人知道“鬼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更没有人知道,“鬼手”此刻正坐在傅家的婚房里,刚签完一份“互不干涉”的协议。
沈无双收回银针,藏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
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种极淡的冷意。
像深秋清晨的雾气,看上去一吹就散,实则带着刺骨的凉。
沈无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傅寒州。”
“你到底在查什么?”
同一时间。
西苑书房。
傅寒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三块显示屏。
左边一块,是东苑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沈无双正坐在梳妆台前,动作从容地卸妆。
中间一块,是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顶部有一行红字:“鬼手——身份未确认,最后一次活跃区域:本市。”
右边一块,是一张全球暗网关系图。
密密麻麻的节点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鬼手”的节点延伸出去,穿过“月影”、“安迪”、“白鸦”……最终指向一个被标黑的区域。
深渊。
傅寒州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想起刚才在婚房里的那一幕。
她签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特别。
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那是长期持针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还有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表面上是顺从的、平静的。
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
那光,傅寒州见过。
三年前,日内瓦地下拍卖会的监控录像里,那个戴着银色面具、全程一言不发的“鬼手”,在被主办方试图拦截时,回头看了镜头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
傅寒州关掉左边的监控画面。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东苑的监控,从今天起全部撤掉。”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傅爷,那安全——”
“她不需要你们监控。”
傅寒州打断他。
“另外,沈家老太太的病例,调一份给我。”
“还有——查一下‘鬼手’最近十年所有的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傅寒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苑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颗藏在暗处的星。
傅寒州看了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宁七。”
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那是“鬼手”在暗网上的代号。
“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天。
清晨六点。
沈无双准时醒来。
她睡眠一向浅,换了新地方更是如此。
昨晚她检查过东苑的每一个角落,拆了两个监听器,留了四个摄像头没动。
留的那四个,都是明面上的。
她需要让傅寒州觉得,她“只发现了明面上的”。
沈无双起身洗漱,换了一件素色长裙。
打开衣柜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从日常便装到高定礼服,一应俱全,吊牌都还没剪。
全是她的尺码。
沈无双拿起一件看了看品牌。
这个牌子,一件裙子至少六位数。
她挑了挑眉,放下衣服,随手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
楼下,东苑的佣人已经备好了早餐。
沈无双坐下,刚拿起筷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夫人,沈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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