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十一点。
回去的车上,周昱靠着车窗睡着了,一路打着轻鼾。时柚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岚姐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回到基地,时柚洗了个澡。洗完澡,她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上那个位置,她已经洗了。洗了三遍。
可她还是觉得那儿留着东西。不是周昱的触感——是那个触感的"合法性"。全桌的人都看见了,都觉得理所当然,连周昱自己都相信,他亲这一口,天经地义。
这一年,就是这样。所有的温水,所有的周到,都是以"天经地义"的形式给她的。他从来没问过她要不要。
生日送的花,没问过她喜不喜欢玫瑰——她其实对花粉轻微过敏,说了一次,他没记住,第二年还是玫瑰。复健最难的那阵子,他请了护工,很周到,周到到她连"你能不能陪我一天"都说不出口,因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的"要"显得很多余。
天经地义是一种很慢的暴力。它不疼,它只是让你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己原来可以说"不要"。
直到今天,在饭桌上,她把"我不喜欢"说出口的那一刻,才发现这四个字有多轻,又有多重。轻到只需要一秒钟,重到她攒了一年。
十一点四十,她站起来,出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209黑着,周昱回来就睡了,鼾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211的门缝里漏着光——他回来了,没睡,她知道他不会睡。
他在庆功宴上喝了十一杯,替她挡了三轮,捏裂了一块冰。这样的人,今晚不可能睡得着。
她在211门口站了几秒。
上一次来,是他用"键盘有杂音"骗她来的,是她叫停的。这一次没有人骗她,也没有摄像头坏掉,走廊的监控红灯安安稳稳地亮着,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她还是抬起了手。
她敲门。
门开得很快。江舸站在门后,还穿着庆功宴那件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眼睛里有酒意,但没有醉意。
"还没睡。"
"等你。"
时柚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她转过身,看着他。
"江舸。"
"嗯。"
"今天他亲了我一下。"她说,"你来盖掉。"
江舸站在那儿,呼吸停了一拍。
"时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我从食堂走到这儿,想了一路。我本来可以说'你哄哄我',或者什么都不说,关了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一口,是全桌人都看见的'天经地义'。"她说,"天经地义盖不掉,只能拿更重的东西压住。江舸,我手里最重的东西,是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盖掉。连本带利地盖掉。盖到我明天照镜子,想不起来那一口为止。"
"我不是创可贴。"他说。
"你不是。"她说,"你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
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换了:"同伙。"
江舸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狠。
"行。同伙。"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的吻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停顿,没有给她留任何躲开的余地——他的手扣在她的后脑,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庆功宴上憋了三个小时的东西,一次性讨回来。
时柚被抵在门板上,门板冰,他身上烫。
她的手本来垂在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攥出了两团皱褶。
这个吻里全是庆功宴的味道——他替她挡的那十一杯酒,此刻正从他的唇舌间,一点一点渡过来。她分辨得出那种味道:辛辣的底,压着一股烧开的火。
"一身的酒。"吻的间隙,她喘着气说。
"嫌吗。"
"……不嫌。"
"那就再尝尝。"
他又吻下来,这次不再是碾,是描。他的舌尖描过她的唇线,一下,又一下,描得她整条脊柱都酥了,才在她张嘴抗议的瞬间长驱直入。她的手从他的衬衫下摆钻进去,贴上他的腰——那块皮肤烫得她指尖发麻,他整个人明显地绷了一下。
"手这么凉。"他咬着她的下唇说。
"你捂的。"她说,"庆功宴上捏碎的那块冰,到现在才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传过来。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从自己唇上拉开一点距离,盯着她看。
脸颊还红着——不是周昱亲的那半边,是两边都红,红到耳根。眼神是亮的,带着水汽的亮,倔强地不肯躲。
"看什么。"她被看得不自在。
"看盖掉了没有。"他用拇指擦过她的脸颊,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嗯,盖掉了。现在这是我的地盘。"
"疼就推我。"他贴着她的唇说。
"不疼。"
"那抓重点。"
她抓得更紧了。
吻的间隙,他忽然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
"时柚。"
"嗯。"
"今天饭桌上,你说'以后别在外面亲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那句话,值多少酒吗。"
"多少。"
"值我以后所有的挡酒,都白挡。"他说,"因为我本来打算,等你说完分手,再跟你清算这一个月的利息。你那句话一出口——我当场就想站起来,告诉全桌人,她不喜欢,是因为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搁着,而那个人不是你。"
"你没站起来。"
"我没站起来。"他闭了闭眼,"我捏碎了一块冰,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数了三十秒,把那个念头摁回去了。时柚,我这辈子没那么怂过。"
"那不叫怂。"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那叫忍。忍和怂的区别是,怂是怕,忍是要。"
"我要什么。"
"要我。"她说,"但你更要我干干净净地走向你。所以你忍。"
江舸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
"分析师。"他低声说,"你再分析下去,我今晚就不用睡了。"
"那就别睡。"
灯没来得及关。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酒气,混着一点庆功宴的烟火味。
"江舸。"
"嗯。"
"你今晚喝了多少。"
"十一杯。"他说,"你的三轮,我自己四轮,还有四轮——"
"是什么。"
"是敬我自己的。"他把她放下来,俯身撑在她上方,眼睛亮得吓人,"敬我看了他亲你,还得坐在那儿鼓掌。"
时柚抬手,抚上他的脸。
"现在不用鼓掌了。"她说。
"嗯。"他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两侧,"现在,收利息。"
"江舸。"她在灯光底下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挡酒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他俯下来,气息落在她耳边,"是真的不合时宜。"
"回答我。"
他停了一下。
"想那张入职表。"他说,声音低下去,"想那张表我看了多少遍。想一个人要多久才能把另一个人的'酒精不过敏但不喝、不吃香菜、南瓜粥放糖',记成条件反射——而她的男朋友,一条都不知道。"
"然后我就想,"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笑意,"他凭什么。"
时柚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她说,"他不凭。他只是先到。"
"先到算什么本事。"江舸说,"后到还接得住,才是。"
灯是什么时候关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晚很长,长到她把"周昱"这两个字,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彻底地、干净地,清了出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身边的人起来过一回。台灯亮了一小会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她没睁眼,往他那边靠了靠,又睡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她模糊地想:这个人在写什么呢。
写什么都好。他写的东西,从来不是废话——这一个月,他递到她手里的每一个字,从"寄存"到"利息",最后都变成了账本上的一笔。今晚这一笔,她明天早上自然会收到。
她没有想到的是,明天早上收到的那一笔,会让她在清晨四点的黑暗里,站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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