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的全队复盘，排在周三下午。
复盘室在三楼，一整面墙的投影，长桌围一圈。老白主持，五个选手坐一侧，时柚坐在投影旁边，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和一台平板。
"今天让时柚主复。"老白说，"我旁听。开始吧。"
小胖在下面嘀咕："完了完了，裤衩不保。"
周昱坐在中间，姿态放松。分析师是自己女朋友，这场复盘对他来说更像一次家庭聚会。他甚至朝时柚递了个"加油"的眼神。
时柚接收到了，没回应。
她今天给这场复盘定的目标只有一句话：让这五个人以后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周昱的女朋友"这五个字。
她提前做了功课。复盘前一天，她把这五个人近三年所有能查到的公开数据全部过了一遍，熬了两个通宵。此刻讲起来，每一句下面都垫着数。
时柚按了一下平板，投影上跳出第一组数据。
"我先说结论。"她说，"上周二十三场训练赛，我们的真实水平，比现在展现出来的，高一个档次。"
一屋子人愣了。
骂人的复盘听得多了，夸人的复盘头一回。
"你们的数据里有一组非常反常识的东西：经济落后时的团战胜率，百分之五十八，全联盟第一。但经济领先时的团战胜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四。"
她在投影上敲了敲。
"翻译一下：你们是一群只会打逆风局的选手。顺风局反而不会打了——不是能力问题，是心态问题。领先的时候，五个人里有四个开始保KDA。"
小胖"嘶"了一声："这个也能算出来？"
"阵亡规避率除以输出占比，再比时间轴。"时柚说，"数据不会告诉我你怕死，但数据会告诉我，你从第十三分钟开始不敢进河道。"
小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是今天的正事，只讲三件。"
"上周训练赛，二十三场，我全部过了一遍。"她说。
"第一件，视野。"
投影上是一张峡谷地图，标满了红点。
"这是我们的眼位分布。红点是失效眼——插下去，没看见任何有效信息就被排掉，或者时间到了自己灭的。二十三场，失效眼占比百分之四十一。"
屋子里静了。
"百分之四十一是什么概念？"小胖挠头。
"概念是，"时柚说，"我们每插五个眼，有两个是插给对面排眼的经济和经验。我们在自费养对面的辅助。"
辅助位的脸红了。老白挑了挑眉，没说话。
"第二件，资源置换。"
投影换成一张时间轴。
"第十二分钟到第十八分钟，是我们的黑色六分钟。二十三场里，我们在这六分钟的资源净亏损是场均一千四百金。原因不是操作，是决策——每次峡谷先锋刷新前，我们有三个人以上在上半区露头。"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全联盟只要看过我们三场录像，就知道我们第十二分钟想干什么。我们不是在打比赛，是在打固定节目。"
周昱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第三件。"
时柚换了最后一张图。
这张图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那是一张"失误归因表"，二十三场里每一次关键失误，按选手分列，每人一列，清清楚楚。
"我按人分了。"时柚说，"但今天不点名。这张表你们自己看，看完自己领。"
她按了遥控器，表上的名字列被隐藏，只剩数据。
"我只说总数。二十三场，关键失误四十一次。其中，决策类失误三十三次，操作类失误八次。"
她环视一圈。
"操作失误我管不了，那是教练的事。决策失误三十三次——"她说，"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它降到二十以下。降不下来，不是我的报表有问题，是有人没带脑子。"
复盘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半晌，老白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
"看见没有。"他对五个选手说，"这就是我说的，裤衩不保。"
散会的时候，小胖凑到时柚旁边，嬉皮笑脸："柚姐，我那列数据……你能私下给我看看吗？"
"不能。"时柚收着平板，"自己领。"
"我这不是怕领错了吗。"
"领错了，"她看了他一眼，"说明你连自己的失误都认不出来，那问题就不在数据上了。"
小胖噎住，挠着头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周昱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骄傲："讲得漂亮。晚上给你庆祝？"
"不用，我今晚要把五份个人数据拆出来。"
"别太累。"他伸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
时柚正弯腰拿平板，就着这个姿势往前站直了——他的手臂擦着她的后背落了空。
"我去忙了。"她说，语气没有任何异样。
周昱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笑笑，收回去："行，别太晚。"
他走了。
复盘室里剩下最后一个人没动。
江舸坐在原位，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此刻人都走光了，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
"第四十一次失误。"他说。
投影还没关，那张失误归因表停在最后一屏。
"你把名字列藏了。"他说，"但我数了。四十一次里，周昱占了十九次。"
时柚收拾东西的手没停。
"那是你的统计。"她说，"我没点名。"
"你不用点名。"江舸转过身，靠在投影台上，看她，"你把四十一次摆出来，就是在点名。全队都知道他最近状态差，你只是给了一个数。"
"我给数据，不给结论。"
"时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他说，"报复人都用报表。"
她拉上平板的拉链，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舸说，"他揽你肩的时候，你躲了。昨天食堂，他给你夹红烧肉，你吃了，但你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看他不顺眼的时候，右手会那样。"
时柚看着他。
这个人，用三天时间，把她的习惯读到了筷子尖上。
"江队长。"她说，"你的观察力，用在复盘上会更好。"
"我就是在复盘。"他说，"复盘你。"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丢回来一句：
"对了，你藏起来的那张表，不用给我看了。他那十九次，我自己会领。"
门关上了。
时柚站在复盘室里，看着投影上那张没有名字的表。
过了很久，她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右手会那样"。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短一截，端碗的时候习惯用无名指和小指兜底，筷子偶尔会在碗沿磕出声响。
这个习惯，三年前那个打锤石的柚子不酸，也有。
原来他从那七遍录像里，连这个都看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