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第一夜,时柚失眠了。
不是认床。是这栋楼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加热的声音,听见隔壁209翻身时床板的轻响,听见更远处某个房间里,机械键盘的敲击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211。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搬进来之前,岚姐问过她要不要住外面,俱乐部给补贴。她说不用,住基地方便干活。真实的理由她没说:她想离这栋楼的数据近一点。机房在一楼,训练室在一楼,人和人的脚步在二楼——分析师要分析的不只是屏幕里的东西,还有脚步声里的。
现在她知道了,脚步声太多,也不是好事。
比如209那一声翻身。她和周昱交往一年,加起来真正住在一起的日子不超过十天。他总是忙,拍摄、活动、训练,她也有她的工作。两个人像是谈了一场日历上的恋爱,约会要排在双方日程的空格里。
她曾经以为这是成年人的常态。
现在她躺在离他十五米的地方,听着那面墙后面均匀的呼吸,心里想的却是:原来他睡觉不打呼。一年了,她连这个都是今晚才知道。
凌晨一点,她放弃了,爬起来打开电脑,把下午训练赛的数据拉出来过第二遍。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睡不着就干活,干到困为止。
一点四十,她出门去接水。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扇大窗,窗外的院子里有半轮月亮。
她接完水,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就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没穿队服,套了件黑色的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是熬过夜的红。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窗外那点月光,和饮水机加热的指示灯,一红一绿。
时柚先动的。她端着水杯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哑的。
"分析师。"
"嗯。"
"明天下午,"他说,"训练赛第二场,我有一波入侵,第三分钟,红区。你明天复盘的时候,重点看。"
她停下脚步。
"现在就是'明天'了。"她说,"凌晨一点四十。"
"那就是今天下午。"
黑暗里,她听见他把杯子放在饮水机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接水声。他接得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
"周昱睡了?"他问。
"队长。"时柚说,"这个问题不归打野位复盘管。"
"归我管。"
接水声停了。
"从今天起,你的数据归我看,你的人归我惦记。"他说,"分工明确。"
时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是楼下的动静。灯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江舸靠在窗边的墙上,手里端着水杯,正看着她,眼神一点都没打算掩饰。
灯光下,那些黑暗里可以装没听见的话,全都变得有形状了。
"江舸。"她说。
"嗯。"
"你今晚键盘敲到一点半,"她说,"不是练打野。"
"哦?那是练什么。"
"练怎么不走火。"她说,"你入侵练得太急,说明你心里有事要发泄。"
江舸笑了。
他直起身,端着杯子朝她走过来。她没退。他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住,把手里的杯子递到她面前——是满满一杯温水。
"你的水是凉的。"他说,"饮水机加热要三十秒,你没等。"
时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她确实没等。
"换一下。"他说,"温的归你。"
她没接。
"喝了凉的胃疼,"他往前又递了一寸,"明天下午还要复盘。分析师,保重身体,这是工作安排。"
时柚抬起眼看他。
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熬夜的味道,咖啡混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他的眼睛在灯下是偏深的褐色,此刻正看着她,等。
她伸手接过了那杯水。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没完全撤开,隔着杯壁,两个人的手指只隔一层塑料。
他没收手。她也没催。
一秒。两秒。
他先松的手。
"晚安,分析师。"他说完,端着那杯凉的,转身往211走。
"江舸。"
他停住,没回头。
"水我收下了。"她说,"话我没收。"
"话不用收。"他拧开211的门,"话是寄存的。存到你愿意收的那天。"
门关上了。
时柚端着那杯温水回207,一路上,杯子里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传上来。
她关上门,把水放在桌上,没喝。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杯水。
做分析师的人有个毛病,凡事喜欢拆。她把这杯水拆开看:一个人熬夜到一点四十,注意到她接水没等加热,倒掉自己刚接的,把温的换给她——这中间有几个动作?至少四个。四个动作,意味着他在黑暗里站着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套流程。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惯于把想要的东西,一步一步算好的人。龙坑七遍是这样,一杯水也是这样。
坐了一会儿,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窗外,211的灯还亮着。她把杯子喝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那扇窗。
她起身,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她在笔记本的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又用黑笔涂掉了。
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那行字是:
寄存。这个流氓用词很准确。
涂完,她盯着那一块墨迹看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涂掉。笔记本是她的私人领地,没有人看,涂掉这个动作本身,比那行字更诚实。
写着的东西可以当玩笑,涂掉的东西,是怕。
她合上本子,躺回床上。
隔壁209很安静。走廊尽头211的键盘声,又响起来了,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
她在这阵键盘声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食堂。
时柚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江舸坐在角落,对面空着。他抬头看见她,没说话,用筷子尖点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他吃他的面,她吃她的粥,全程没说一句话。小胖端着盘子路过,狐疑地看了两眼:"队长,柚姐,你俩怎么坐一块儿了?"
"拼桌。"江舸头也不抬。
"食堂八个空桌,你俩拼桌?"
"节约资源。"
小胖将信将疑地走了。
时柚低头喝粥,嘴角压着。
"分析师,"江舸忽然开口,还是头也不抬,"你粥里没放糖。"
"我不吃糖。"
"你吃。"他说,"你三年前采访里说过,打完比赛要吃甜的。南瓜粥不放糖,等于白喝。"
时柚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的采访。那种只有粉丝会翻出来的古早物料。
"江舸。"她放下勺子,"你到底看了我多少东西。"
他终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理直气壮的。
"全部。"他说。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起身走了。
时柚坐在原地,看着那碗没放糖的粥。
她拿起桌上的糖罐,舀了一勺,搅进去。
喝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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