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柔把竹牌塞进林江天袖子里,转身推开门,到了暗桩。
铺面不大,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沁香茶饮”四个字。
“这是暗桩?”林江天探头看了看,“卖茶的?”
“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敞亮。柜台后站着一个圆脸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见苏以柔进来,笑得眉眼弯弯:“客官喝点什么?”
铺子里头比外头敞亮。柜台后站着一个圆脸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见苏以柔进来,笑得眉眼弯弯:“客官喝点什么?”
苏以柔往柜台前一站:“原味。”
圆脸姑娘手上不停,嘴里却问:“原味一块灵石,或者一千金币。客官要哪种?”
“灵石。”
圆脸姑娘收了灵石,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陶杯,往里舀了一勺什么粉,热水一冲,推过来。
林江天盯着那杯东西看了半天:“大师姐,这一杯就一块灵石?”
“嫌贵?”
“一块灵石够买多少张火球符了”
“所以才没人怀疑。”苏以柔把陶杯往他面前一推,“你想想,谁闲得没事花一块灵石喝杯甜水?来的要么是不差钱的冤大头,要么就是有正事要办的。”
她抬手指了指柜台上方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价目:
原味:一块灵石(或一千金币)
加强版:两块灵石(或两千五百金币)
SVIP奶茶:三块灵石(或三千五百金币)
至尊VIP奶茶:五块灵石(或五千金币)
林江天盯着那块木牌,眼睛越睁越大:“五块灵石一杯奶茶?真有人点?”
“你看外面排队的。”
林江天扭头一看,门口那几个年轻人还在等着,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看着都不像差钱的主。
“江陵城的纨绔子弟多,天天来捧场。”苏以柔笑了一下,“他们每买一杯,就是在替我们跑一趟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林江天咂了咂嘴,把这套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怎么分辨接头的人是不是被换了?”
“看手。”苏以柔伸出自己的手,十指修长,虎口内侧有一小块薄茧,“常年做暗桩的人,虎口内侧、食指第二节,有一层薄茧,拆信翻纸磨出来的。”
林江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
他是来报信的:“韩江厉是魔族的人,九尾狐被关着,道宗里可能有内鬼。这些事,他得告诉长老。”
“师姐。”
“嗯?”
“我还没给宗门报信呢。”
苏以柔抬起眼,看了他两息,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让你下山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大长老很担心你,让我暗中保护你。”她顿了顿,“只不过没想到你如此单纯。”
林江天张了张嘴。
“宗门的事没什么,你先放好。”苏以柔站起来,“这几个月,你跟着我学。学成了,再回去报信也不迟。”
“可是韩江厉的事……”
“韩江厉跑的事你不用管了。”苏以柔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那缕碎发晃了晃,“他要是想跑,七年前就跑了。他留在道宗,说明他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她偏过头,看了林江天一眼。
“你急着回去,反而会打草惊蛇。他要是知道你查到了他的底,你猜他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林江天没说话。
“灭口。”苏以柔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你觉得自己跑得比他快?”
林江天把奶茶放下,站起来。
苏以柔已经走出去了,回头看他一眼:“走不走?落雁坡还有三十里。”
“师姐,落雁坡是干什么的呀?”
苏以柔脚步没停:“情报网。”
林江天愣了一下:“情报网?跟沁香茶饮一样?”
“不一样。”苏以柔偏头看了他一眼,“茶饮铺子是收消息的,落雁坡是过消息的。一条线,两头。”
“那中间呢?”
“中间是人。”苏以柔伸手指了指前面那条山路,“落雁坡上常年住着一帮闲人,什么人都有。他们不打听事,只传话。不出半个时辰,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林江天琢磨了一下:“那这帮人靠什么吃饭?”
“靠嘴。”苏以柔嘴角动了动,“传一句话收一份钱,传错了赔三倍。所以他们比谁都怕传错话。”
林江天饶有兴趣地说道:“这地方真有意思。”
苏以柔瞥了他一眼:“有意思?”
“传话的、卖消息的、怕传错话的,比茶盏楼那套还讲究。”
苏以柔没接话,走了两步才开口:“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去一趟。这是你上的第一堂课实战课。情报能力不是翻翻册子就会的,得实地学。”
林江天把册子往包袱里塞了塞:“行,学。”
到了落雁坡,一路上去,道两旁全是卖饼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左边一个胖婶拍着案板:“葱油饼!刚出锅的葱油饼!咬一口满嘴香,不香不要钱,只要五百金币!”
右边一个瘦汉举着铲子敲锅沿:“肉馅饼!大肉馅饼!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油,烫嘴不管赔啊一千金币一个,童叟无欺!”
前头一个老头守着一口鏊子,慢悠悠地翻着饼,嘴里不紧不慢:“芝麻糖饼,甜而不腻,老人娃娃都爱吃七百金币”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嗓门最亮:“煎饼果子!薄脆现炸!加蛋加肠加辣条,九百金币,加料另算!”
再往前,一个独眼汉子扯着嗓子喊:“千层饼!千层饼!一层更比一层香,吃了我这饼,下山不腿软六百金币,买两张送一张!”
对面一个干瘦老头不甘示弱:“牛肉馅饼!真牛肉,假一赔十!不真你回来掀我摊子八百金币一个,现烤现卖!”
林江天一路走一路听,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么贵…一个饼五百,一个饼一千,加个蛋还得另算。”
苏以柔走在他旁边,听见了,侧头看他一眼:“你不懂了吧。这就是落雁坡的神奇之处。”
林江天还想说什么,苏以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神情认真起来:“你记住,以后出门要十分注意。看着像普通人的,未必就是普通人。这坡上卖吃的说不定哪个就是专门提供情报的。这点要切记。”
林江天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苏以柔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带你来熟悉一下,这些情报是怎么弄的。你回去也有个兆头。”
林江天跟上她:“怎么熟悉?”
苏以柔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子前,敲了敲案板:“老板,来张饼。”
摊主头也不抬:“要哪种?”
“原味。”苏以柔递过金币,压低声音,“顺便问一句,今早坡上过几趟货?”
摊主收了钱,翻着饼,嘴里不紧不慢:“三趟。头一趟往东,后两趟往西。东边那趟,货沉。”
苏以柔点点头,接过饼,转身递给林江天:“听明白了?”
林江天拿着饼,愣了一下:“这就问出了?”
苏以柔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前提是你得买他们家的饼。”
林江天跟上去,咬了口饼,含含糊糊:“哦哦,明白了。那明天咱们干什么?”
苏以柔放慢脚步,跟他并肩:“明天带你练火球符和使用。你一个五灵神魂体,连火球符都使不利索,说出去丢人。”
林江天差点噎住,咽了两口才顺下去:“师姐,我入宗这么久,火球符画废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张,能行吗?”
苏以柔斜了他一眼:“画废一百张和使不利索是两码事。你画得出来,扔出去就炸自己脚底下,那不叫会使。”
林江天张了张嘴,没找着话反驳。
第二天一早,苏以柔把林江天叫到坡后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三面是坡,一面朝山谷,地上到处是焦黑的印子。
苏以柔摸出一沓火球符,往他手里一塞:“先扔一张我看看。”
林江天捏着符,灵力一灌,甩手扔出去。火球歪歪斜斜飞出去,砸在离靶子三步远的地上,“噗”地烧了个坑。
苏以柔没说话。
林江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说了,使不利索。”
“再来。”
第二张,偏得更远。第三张,差点烧着自己袖口。
苏以柔开口了:“第三张怎么回事?”
林江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不稳。”
“不是手不稳。”苏以柔走过来,把他手里剩下的符抽走一张,“你扔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靶子,灵力却往符里灌得太满。符吃得撑了,一出手就炸歪。”
林江天愣了一下:“灌太满?”
“少灌一成。”苏以柔把符递回他手里,“先扔准,再扔狠。”
经过十几个时辰,林江天终于能稳稳把火球扔到靶子上了。虽然准头还差些,但至少不炸自己脚底下了。
苏以柔看他扔完最后一张,点了点头:“行了,符会用了。”
林江天刚松口气,苏以柔从袖里摸出一支笔、一沓黄纸,往他面前一放。
“接下来,学画符。”
林江天脸瞬间垮下来:“师姐,能不能等两天再练?我这刚把扔符练熟,手还酸着呢。”
苏以柔头都没抬:“不行。你现在的进度太慢了,现在立刻开始。”
林江天苦着脸,磨蹭了两下,见苏以柔没半点松口的意思,只好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他伸手接过笔和黄纸,往地上一坐:“怎么画?”
苏以柔从袖里摸出一大沓空白符纸,往地上一放:“跟着我画。我画一笔,你画一笔。”
林江天捏起笔,蘸了朱砂,苏以柔画完第一道符纹,他跟着描。描到一半,笔尖一顿,朱砂洇开一团。
“画不出来。”他抬头。
苏以柔没停笔:“再描。照着我的笔路走,别自己发挥。”
第二张,画出来了,歪歪扭扭,苏以柔看了一眼:“丑。再来。”
第三张,更糟,一道符纹拐了三道弯,像条蚯蚓。苏以柔皱了皱眉:“一塌糊涂。再来。”
林江天不吭声了,闷头一张接一张地描。描到第十几张,手顺了,符纹能连上了。苏以柔点了点头:“会画了。接着练。”
从晌午练到天黑,又从半夜练到天将亮。林江天低头一看,脚边堆了几十张符,手酸得抬不起来,终于画出一张像样的。苏以柔拿起来看了看:“这张能用了。”
林江天瘫在地上,嗓子发哑:“七八个时辰……还是不怎么样。”
“所以让你接着画。”
又画到凌晨三四点,最后一张收笔,林江天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画完了。”
苏以柔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几张,才点了点头:“勉强合格。”
林江天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勉强……”
“还算合格吧。”苏以柔把符收好,“以后要多练,知道吗?”
林江天闭着眼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林江天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了屋,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没脱就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日头晒到屁股才爬起来。他揉着腰出门,苏以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边搁着一只包袱。
“师姐要回去了?”
苏以柔点头:“嗯,该回去了。”
林江天本来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劲,一听这话,脸瞬间垮下来:“这就走?那我呢?”
“你留下。”苏以柔把包袱往肩上一搭,“在这里练习一下这些东西,出去看看自己的情况。哪里需要画情报的,或者对宗门有利的、不利的消息,都可以留意。反正就在这城里,看能不能找些有用的东西,练习一下。”
林江天张了张嘴:“那不就成我一个人了?”
“就算是游历了。”苏以柔看了他一眼,“这城里什么人都有,正好练你那双眼睛。”
她转身要走,林江天赶紧跟了两步:“师姐,你走了我找谁问去?”
苏以柔头也没回:“找卖饼的。”
林江天站在原地,看着苏以柔的背影拐过街角,还抬手挥了挥:“师姐慢走啊。”
等人彻底没影了,他脸上那点不舍“唰”地收了个干净,嘴角往上一翘,整个人都松快了。
“可算走了。”他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天天练这个练那个,连口热乎饼都不让我多吃。”
他回屋揣上钱袋,哼着小曲出了门,往街上逛,闻着哪家香就往哪家钻。
这天傍晚,林江天走在江陵城西的巷子里,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孩子。”
他脚步一僵,猛地站住。四下无人。
“谁?”
“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钻出来的。林江天原地转了一圈,胳膊上没东西,腿上没东西,胸口也没东西。
“你在我身体里?”
“世人都说你单纯,你的强度太弱了。高深一点的修士,都看不起你。”
林江天攥了攥拳头。
“看不起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难道你不想让看不起你的人付出代价吗?”
“想。但苏师姐教过我,别人说的话先别信,先看他图什么。”他对着空气说,“你图什么?”
那声音没接这话,只丢下一句:“来深山鬼店找我。”
声音淡了。林江天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试着往东走两步,后腰一酸,像有根绳子往回拽。往西南迈一步,浑身舒坦。
“什么毛病?”
他抬头往西南看。那边是野岭,早年闹过妖兽,封了,没人进去。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行,去看看。”
他转身跑回客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就出了城。出了城往西南跑,他忽然发现身体不对劲。
几股力量在体内互相撞着,有水一般绵密的力量,有火一样灼烫的力量,还有来自肉身深处的蛮横力量,说不清来源,只觉得浑身又胀又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这身体到底怎么了疼死了。”
只听那道声音突然说道:“孩子,这是正常的。因为你这个血脉,是属于我们鬼族的。你命中注定,会是鬼族最优秀的一代。快来吧。”
林江天蹲在地上,额头冒汗,咬着牙听完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快来”,跟前面那几句一个味儿。
“鬼族?”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我一个好好的人,你跟我说鬼族血脉?”
林江天咬着牙,后背发凉,腿止不住地抖。怕。可没见过的东西,他偏要闯。
这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没错,你就是鬼族的年轻天骄。你注定,是要跟人族为敌的。”
林江天没再听下去。
他闷头冲进那条羊肠小路,碎石硌脚,荒草抽腿,他不管。越往里跑,那点昏黄的光越亮,风越冷,身体里那几股乱撞的力量也跟着越闹越凶。
他倒要看看,这鬼店里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少年的我,难道还会怕你们这些老骨头?”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些嘲弄:
“少年轻狂,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江天头也不回,步子没停。
“少年不狂,那还叫少年吗?”
那道声音突然哈哈大笑。
“不愧是我鬼族的天骄。哪怕现在还是个凡人,也有一种高人一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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