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缝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记得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在最深的街上,他怎么走都走不到。走到最后,灯灭了,他就从缝里退了出来,退到关墙底下,坐在地上喘。
姜照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攥着那支裂了缝的青笔。
“你在里面待了一夜。”她说。
“一夜?”
“都尉发了通缉,说你私闯关门,是妖党。”姜照把水囊扔给他,“现在镇妖司有一半人在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砚灌了两口水,抬头看她。
“我想先看一个孩子。”
——
雁回城每年要送一批孩子上关。
名目很好听,叫“育苗”。镇妖司在各坊挑根骨好的孩子,十岁以下,送到关里“养气”,养成了就是守关人。城里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福气——能上关,就是有了活路。
今年轮到的是城南永宁坊。
陈砚找到那户人家时,门口围满了人。
一个妇人跪在门槛上,抱着一件小孩的短袄,反复地说一句话:
“他昨天还在这儿睡觉的。”
“他昨天还在这儿睡觉的。”
旁边的人劝她:孩子上关了,是好事。
妇人抬起头,眼睛红得没有泪:“他上的什么关?他连关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做梦,说有人在他脑门上写字,说要记上名册——我早上起来,被窝是冷的,人没了!”
陈砚挤进人群,蹲下来。
“大娘,他叫什么?”
“石头。”妇人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木头,“他叫石头,我儿子叫石头,官爷你记着,我们石头叫石头——”
“我记着。”陈砚说。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膝上,写:永宁坊石头,八岁,昨夜失踪。
写完,他问:“他梦里说,写字的人是什么样子?”
妇人愣了愣,摇头。
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孩怯怯地开口:“我知道。”
那男孩七八岁,脸黄,眼睛很黑。
“石头跟我们说过。”他说,“梦里有一座楼,很高,比关还高。有人拿灯照着我们,挨个问名字。问完就在我们脑门上点一下,说‘记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有个穿红衣的娃娃在楼底下等着,谁被记上了,就被那个娃娃领走。”男孩缩了缩脖子,“我前天也做梦了。我娘半夜把我摇醒,我才没跟着走。”
陈砚的手停在纸上。
“你叫什么?”
“我叫谷雨。”
“谷雨,”陈砚说,“我今天记你的名字。你回去告诉你娘,这几天,晚上别让他睡死。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一定得摇醒。”
——
那天夜里,陈砚睡在永宁坊的祠堂。
他没睡实。他在等。
子时过三刻,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碎,像一群赤脚的小孩在石板上跑。他推开窗。
巷子里站着一个娃娃。
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大红肚兜,赤着脚,脑门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拾”字。他背对着陈砚,正站在谷雨家的门口,仰着头,嘴唇一动一动,像在念什么。
陈砚走出祠堂。
“食梦童子。”
娃娃回过头。
那张脸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活人。他歪着头看陈砚,笑了。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又软又清,“好久没见过了。”
“你叫什么?”
娃娃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没有名字。”他说,“我是‘拾’。”
“拾什么?”
“拾梦。”娃娃说,“我拾人家的梦。他们做的梦要是甜的,我就收着;要是怕的,我就吃掉。”
“为什么吃?”
“因为怕的梦最好吃。”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石头在哪儿?”
娃娃不笑了。
“石头是我领走的。”他说,“他梦里头的楼,是真的。他脑门上被记了名,就得去楼里。不去,他会被别的东西领走。”
“什么东西?”
“楼上的东西。”
娃娃抬起手,指了指北边。夜色里,那道关墙像一把立着的刀。
“他们每十年挑一批孩子,一共八个。”娃娃说,“送到关顶,喂那上面的东西。喂饱了,关里能安静十年。”
“石头是第几个?”
“第八个。”娃娃说,“前面的七个,都在楼里。我是第一个。”
陈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血液凉了半截。
“第一个。”他重复,“你被喂过?”
“喂过。”娃娃低头看自己那件红肚兜,摸了摸“拾”字,“我是我娘的第八个孩子。我娘生了七个,都养不住,我生下来,她给我取名叫‘拾’——拾起来的拾。她说拾起来就丢不了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我送上关顶。”娃娃抬起头,脸上那点笑回来了,慢慢地,“我在楼里待了三天。那东西先吃我的名字,再吃我的想头,最后吃我的样子。”
“我娘在楼下喊我,喊了三天三夜。”
“我最后能记住的,就剩我一个人在楼里,跟我娘喊的那三个字。”
陈砚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没死。”
“我没死。”娃娃说,“我变成了一只妖——一只只想把别的孩子的梦吃回来的妖。”
他往前蹦了一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吃掉的,是他们的怕。我吃掉怕,他们就不做那个梦了。”娃娃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吃得越饱,他们被记名的就越快。我一只妖,救不了八个。”
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楼在哪儿?”
“你进不去的。”娃娃说,“楼在关顶。上关顶,要么是镇妖司的都统,要么——” 他歪头,“要么是写在名录上的人。”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抽出青笔,铺在地上。
娃娃盯着那支笔,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杀我?”
“不。”陈砚说。
他落笔。
妖无名,生于“拾”。
其母唤之三日,声未绝。
故其名尚在,可录。
字一个一个下去。
第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娃娃的脸抖了一下。
第二个字落笔的时候,红肚兜在风里飘起来,他赤着的脚开始发抖,像人被热水浇到。
第三行落笔的时候,他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妖哭,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哭。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砸得啪啪响。
最后一行写完,纸上多了一样东西。
娃娃的眉心浮出一横一竖,凝成一笔——那不是一个字,只是一道折。
陈砚把那道折看了很久,最后在纸上补了一个字。
拾。
“你叫拾。”他说,“你娘取的,拾起来就丢不了。”
风停了。
娃娃低头,看着自己眉心那道折。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得小心翼翼,好像怕摸碎了。
“我有名字了?”
“有了。”
“能被人记住吗?”
“我记着。”陈砚说,“我写在册子上了。档案库的册子,烧不掉。”
娃娃愣了很长时间。
忽然他把头一低,整个人撞进陈砚怀里,像一只小狗撞进人怀里,撞得陈砚往后坐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撞着。
然后他松开,擦了擦脸,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他又回头。
“喂,笔杆子。”
“嗯。”
“关顶上的楼,叫‘点名楼’。”他喊,“那东西不叫妖。”
“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娃娃说,“它被人叫了太久‘镇妖关’,它就把自己当成了关。”
他跑进夜色里,赤脚,红肚兜,一路蹦跳。
跑到巷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又喊了一句:
“——还有!你身上有八个名字,你自己知道吗?”
陈砚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片黑,凝了一夜,已经不是一个模糊的印子了。
横,竖,撇,捺——
一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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