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是议事厅西边新搭的棚子。棚顶盖着茅草,四面用布帘围起来,中央一张石案,案上躺着为首者的尸体。
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棚子里凝着不散,连布帘都不动一下。棚角的灯罩着纸,光落在石案上,把尸体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缘换了一身白布褂子,袖口卷到肘上,手里的手术刀在灯下一晃,又落下去。
她先验外头那几具,都是普通的刀伤、苦无伤,干净利落,是族人反杀时留下的。轮到为首者,她刚要动手,手停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
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缘握着手术刀,把那具尸体的右眼眼皮轻轻翻开,凑近了看。
那双三勾玉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可缘的目光,落在眼窝深处,那道极细的缝上。
"缝合线。"缘的声音一下子变了,"眼窝里,有缝合的痕迹。有人在这颗眼睛上……动过刀。"
朔没有接话。
缘握着刀,一点一点剥开那层缝合。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绣花,可剥到一半,她停住了,眉头锁起来。
"不对劲。"她放下刀,凑近了看,"这条线的结法,是先缝皮,再缝肉,最后才收经络。收经络那一针,针脚是从下往上走的。"
"有什么区别。"
"下针的走法,是外科的走法。"缘说,"黑市的庸医,只会从上往下戳,图快。这个人是反着来的,图的是不伤经络。他缝的不是伤口,是一件精密的东西。"
"这是什么缝合。"
"移植缝合。"缘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惊,"这颗眼睛不是他天生长的。它是被人从别人身上取下来,缝进他眼窝里的。你看这条经络,接得整整齐齐,连查克拉的走向都对上了。这手法……"
她沉默了一下:"这手法,不是黑市那帮庸医做得出来的。他们只会用蛮力凿,凿完十天就烂。这条线,接得这么细,放出去,能骗过很多行家。"
朔看着那条线,想起天蒙蒙亮时,他在那双眼窝里看见的残留纹路。
"继续。把所有尸体都验一遍。连夜验。一具都不许漏。"
"朔哥,出什么事了。"
"验完再说。"
缘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手术刀握紧,一刀一刀地验下去。
——
验尸验到入夜。
棚里的灯换了三次油。缘把从战场上收拢的尸首,连同夜里伤重没撑过去的两具,一具一具过了一遍,每验完一具,就在纸上记一笔。她的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后腰咔地响了一声,她没吭声,又蹲下去。
朔在棚外等着。他不进去,只在门口站着,听着里面手术刀碰在骨头上的声音,一声,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缘终于出来了。她洗了手,走到朔面前,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开。
"验完了。一共十七具。"
"说结果。"
"三具,有问题。"缘指着纸上画的几个圈,"为首者的右眼,是一颗。另外两具,是那两个被鼬的泡沫活捉、夜里没撑过去的游猎者,被捞上来时已不成形。他们左右眼各有一颗,也是移植的。手法都一样,缝得一模一样,像出自同一双手。"
她顿了一下:"朔哥,缝合的时间不一样。为首者那颗,缝了不到一个月。另外四颗,缝了快半年。可手法是一套的。"
朔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
"同一个人的手,在不同的时间,往三具不同的身体上,缝了五颗写轮眼。"
"不止。"缘说,"我拆为首者那颗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她摊开另一张纸,纸上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缝合线底下,有一层查克拉残留。这层残留不是缝合的人留下的,是这颗眼睛原来主人留下的。纹路很怪,像漩涡。"
朔的手指,在那道漩涡纹路上顿住了。
漩涡纹路。灭族之夜,面具人留下的那道查克拉残留。同一个形状。
"你把它拓下来了。"
"嗯。"缘说,"我留了底。我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朔把那张纸收进怀里,拍了拍缘的肩:"你做得对。今晚,这批东西,不许外传。一个字都不许。"
"我懂。"缘低头看着石案上的尸体,声音低下去,"朔哥,是不是有人在……偷眼睛。"
朔看着她,没有答。他转身走出验尸房,夜风迎面扑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棚角的布帘吹起来,露出里面石案上那排尸体。三双有缝合痕迹的眼睛,在灯影里,静静地望着棚顶。
他想起昨夜那场雾。催雾的阵、三勾玉的猎杀者、"雇主只是个中间人"。再往前,是探路的针、半截收集令,还有雨之国方向收购地形图的账。每一步,都有一个人,坐在雨幕后面,等着接货。
"收货的人,收的是活的眼睛。那他收的,就不只是这十七具尸体上的五颗。"
有人在像收集珍品一样,收集写轮眼。
——
议事厅里,灯只点了一盏。
朔把门关上,又把窗布落下来,才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半截"写轮眼收集令"、缘拓下的漩涡纹路、三枝缴出的那卷旧暗号。灯焰被夜风压得很低,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片。
止水没有进来。他在后窗的暗影里,声音隔着一道窗布传进来。
"三具外来眼。手法同源。"止水说,"这不是雇一伙亡命徒能办成的事。雇人,给钱,掳人,挖眼,移植,中间隔了多少道工序。每一道,都要有专门的人。"
"嗯。"朔把纸按回案上,"一伙亡命徒,办不成。"
他伸手,把那半截"写轮眼收集令"展开。纸的末端,那半句话还断在最后一个字上:下一波,要活的写轮眼。
"活的。"朔的指尖点在纸末那个"活"字上,"探路的要活口,主力的要活口,收集令上写的也是活口。他们要的不是几颗眼睛,是能自己走、能自己长的眼睛。要的时候取,取完还有能接着长的。"
"那不是当眼睛用。"鼬的声音从门边传来,"那是当……庄稼养。"
朔抬头。鼬推门进来,手里卷着一份密报,一身暗部的潮气,像是刚从村里赶回来。
朔把窗布又压紧了一角,回到案前坐下。他没有急着看那份密报,先给鼬倒了杯茶,推过去。
"说吧。你又深挖了几天,该有结果了。"
鼬把密报放在案上,自己坐到对面。
"多挖出一层。字是新的,墨是新的,纸是旧的。有人翻出团藏十几年前的旧档,照着临了笔迹,再经一条陌生渠道递出去,没有署名。笔锋学得极像,像到能骗过暗部的笔迹鉴定。那条渠道的账目往来,往雨之国那边走。"
"临的。"
"临的。"鼬说,"会临字的人好找,摸得到那卷旧档的人不好找。翻档的那只手,要么藏在团藏旧部,要么就在暗部够得着的地方。"
朔靠在椅背上,把这几条线在心里串起来。
团藏的旧档,被人翻了出来。有人临着他的笔迹,写"写轮眼收集令"。递令的渠道,走的是雨之国的账。移植眼的缝合线底下,残留着与面具人同源的漩涡纹路。还有南贺之森那三十一处桩,埋的年头比九尾之乱还早。若是同一双手布的,收眼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把线埋进这片林子了。
前世,他听过一些传闻。雨之国有一伙人,专收血继限界和尾兽,收一切能变成力量的东西。有人说,他们在收集"眼睛",把不同种族的眼睛一颗一颗地攒起来,像攒珠子。
当时他以为是传闻。现在他知道,传闻是真的。
"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行了。"朔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朔回过神来,"在想雨之国那条线。这条线,比团藏旧部的残渣深得多。团藏要的是灭族,把眼睛一颗一颗抠下来装进罐子。这一伙人不同,他们让眼睛长在活人身上,养熟了,再取。"
"养的。"止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像养一茬庄稼。"
朔的目光停在拓本上:"所以他们要活的。活的写轮眼,才养得住。"
"雨之国那边,我查到一点东西。"鼬压低声音,"暗部在雨之国的眼线,断了一截。断之前传回来半句话:有人在雨之国地界,高价收一种'药材'。药名不报,只报形状。一双眼睛的形状。"
"药材。"朔冷笑一声,"他们把写轮眼,当药材收。"
"收药的人从不出面,经手的是个中间商。钱货两讫,不留名。跟收地形图、收写轮眼资料,是同一条路数。"
朔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排开,又看了一遍。
"一条线。雇探路的针,派主力的刀,雨幕后面还坐着收货的人。针探路,刀取眼,坐镇的人,等着收网。"
他顿了顿,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排成一条线:旧暗号在前,收集令在中,漩涡纹拓本压尾。
"这条线,一头系着团藏的旧档,一头连着雨之国的账,中间,是一双缝合的手。线头在哪儿,我们不知道。可线是活的,活线,总会有人去牵它。"
"这是一条有组织、有技术、有渠道的暗线。"止水的声音从窗布外传来。
"嗯。"朔的目光落在拓本上,"面具人,很可能只是它的下游。"
屋里静了一瞬。灯火跳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鼬问。
"我在想,这条线伸到了哪儿。写轮眼研究资料的共享存档,立在南贺之森和木叶两头。地形图,他们收到了。三枝的地图,画得比我们自己还细。有人摸过我们的底,摸得很深。"
"木叶内部。"
"木叶内部,暗部,甚至根部的废墟。这条线,未必只长在雨之国。它的触角,可能早就伸进了木叶的墙根底下。"
他站起身,拿起那半截收集令,又放下。
"我有个想法。他们摸我们的底,我们也能摸他们的底。他们想要活的写轮眼,我们就让他们看见,有一批伤员外送,守备松懈,好让他们来取。"
"饵。"鼬看着他。
"饵。"朔的声音低下去,"钓的,就是那个坐在雨幕后面收货的人。"
"饵怎么下。"止水问。
"两件事。"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昨晚受伤的族众,送出林外,到木叶的医院去治。伤情写得越重越好,让外人看着,像我们守不住这道防线。第二,守备撤一半,明哨变暗哨,暗哨换明哨。让他们觉得,这片林子空了。"
"空了的林子,才勾得住惦记的人。"止水接了一句。
"嗯。外围那十三处桩,正好一并留着作饵。他们以为摸透了这片林子,等他们再踏进来,网已经换了一张。"
止水在后窗的暗影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的声音从窗布外传来,很轻:"你想清楚了。把饵放出去,鱼来咬,就是一场硬仗。"
"打的就是硬仗。"朔抬起眼,"不打,他们就一直躲在雨幕后面,一颗一颗地收,一颗一颗地挖。打了,才能把他们从雨幕后面钓出来。"
"我陪你钓。"止水说。
鼬坐在灯影里,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漩涡纹路拓本,看了很久。
"朔。"他开口,"你还记得,木叶有一个拷贝忍者吗?"
"卡卡西。"
"嗯。"鼬说,"旗木卡卡西,木叶的精英上忍,左眼是一颗写轮眼。那颗眼睛不是他天生的,是他死去的朋友,临死前赠给他的。"
朔的动作顿住了。
"如果这条线的名单上,"鼬的声音很平,"写着'旗木卡卡西,左眼,写轮眼一颗',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宇智波一家的事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灯火跳了两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朔看着鼬,慢慢点了点头。
"你提醒得对。这条线冲着写轮眼来的。只要是写轮眼,不管是宇智波的眼睛,还是卡卡西那颗朋友留下的眼睛,都在它的名单上。"
他顿了顿:"这倒是个机会。木叶对宇智波,还有一层提防。如果我们能把这条线连根挖出来,交到三代手里,宇智波和木叶之间,就多了一桩共同的账。"
"投名状。"鼬说。
"投名状。"朔把拓本按在灯下,"告诉木叶,写轮眼这桩事,宇智波和木叶,坐在同一条船上。"
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指尖在拓本的漩涡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
"卡卡西那个人,我接触过。他外冷。话少,但重情。他那颗眼睛的主人,是他过命的兄弟。如果他知道有人在打那颗眼睛的主意——"
"他会站在我们这边。"朔说。
"至少,他不会站在对面。"
——
密谈散场时,已经是后半夜。
朔送鼬出门。鼬走出两步,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卷加急文书,递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出村前,暗部转给我的。"鼬说,"你看一眼。"
朔展开文书,就着灯看了几行,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村西,废弃的根部据点。"他低声念,"昨夜被人洗劫。据点内封存的三枚写轮眼,不翼而飞。"
"三枚。"鼬说,"根部当年封存的三枚战利品。封了十几年,没人动过。昨晚,被人无声无息地取走了。"
"取走了。"朔重复了一遍,"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他抬头,看着夜色里的木叶方向。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亮得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早就动过手了。在我们以为只有南贺之森是目标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伸进了木叶的地界,取走了三颗眼睛。"
"留给我们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紧。"
鼬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路口的灯火吞没。
朔站在门口,看着那卷文书,又看看案上那半截"写轮眼收集令"。
三枚写轮眼,像三颗果子,被人在深夜的果园里无声无息地摘走了。
他折好文书,收进怀里。
"你们要收,我陪你们收。我倒要看看,雨幕后面那个人,接不接得住我这网。"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远处,南贺川的水声在暗夜里响着。
他望着木叶的方向,站了很久。
灯在身后,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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