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火影大楼前的广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来看公告的人少,来看宇智波怎么被押走的人多。卖菜的婆娘一早把筐收进屋,怕一会儿挤着门。
多少年了。在木叶的街面上,"边地那一族"是个禁忌话题。茶肆里谁说起了,老板就压着嗓子摆手。今天他们竟然能站到火影大楼前来,很多人不肯信。
朔站在台阶下侧,没往前挤。
他余光扫过人群:族人在东,村民在西,中间空出一条巷子。
空得这样自然,像早有人替两边量好了尺寸。石子规规矩矩躺在原地,没人往那边踢过半寸。
三代走上台阶。人群一静。静得能听见阶下有人咽唾沫。
"今日,老夫当着木叶所有人的面,把一桩事说清楚。"
"昨夜边地流血。动手的,不是宇智波。"
"前火影辅佐志村团藏,伪造宇智波政变情报,私调根部,勾结村外之人。人证、物证、调令,昨夜已在火影府入档。"
西边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胡说!"一个老头挤到前排,脖子上的青筋绷着,"我邻居死在昨夜,就是叫宇智波的人砍的——"
"你邻居死在根部调令上第七个人的刀下。"朔开口。
他没有提高声音。可广场上太静,每个字都送到了人耳朵里。
西边那片人先把脸转向台阶上的老人。这话若不实,火影此刻就该把他们拦回去。
三代没有拦。
"那一队人,左袖绣黑藤。你们去昨夜的尸首边上翻翻袖口。"朔把自己的左袖翻上来一寸,袖口上那柄团扇晒在日头里,"宇智波的族服,绣的是这个。"
老头张了张嘴,没找出话。他身后有人低头去看自家男人的袖口,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三个月前,你们家的孩子在街上摔破了头,是族里的医士抱去药铺缝的针。上个月水车断了轴,是宇智波的人连夜修好的。"朔环视西边那片人,"这些事,没人写在纸上发给你。写在纸上发给你的,只有一句话:宇智波要反。"
"纸是谁发的,你们自己想过没有。"
没人答话。
"下一个。"三代说。
止水从东边人堆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脸上没有遮,肩上也没披斗篷。日头正正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左肋那道还没长实的伤上。上了第三级台阶他停了半息,像要往阴影里躲,到底没有躲。
东边先是静。昨夜在巷子里见过他出手的那几个人没有出声,他们昨夜已经信过一回了。出声的是那些三个月没等到消息的人家。
"……止水?"
"宇智波止水。"三代一字一字地说,"半个月前在南贺川遭伏击,被夺眼未遂。十来天前,村里的哨档里入过一条记录:宇智波止水伤重不治,自尽了,尸身依例收敛火化。"
老人把手按在栏杆上。
"老夫着人去查那具尸首。查了三日,没有查到。"
"查不到的。"朔说。
他站到止水身旁,转身对着整个广场。
"那三日,族里的老人天天到下游去。什么都没捞回来,回来时人人身上是湿的。没有尸首,火化那一行却写进了册子。落笔的那只手,用的是族里的章程。"
西边那片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齐齐退了半步。石板地上蹭起一片难听的声响。
一条查无尸首的死讯,在村里的册子上安安稳稳躺了十来天。那么这三个月里他们信的那些话,又是谁写下来的?
三代等他们把这笔账在心里过完,才抬起手。
"宇智波一族,不是叛族者。"老人说,"监视名册,今日当院焚毁。从今日起,木叶的册子里,没有'宇智波待查'这一行。"
"警备之权由村子收回,但村口设联合哨,宇智波与暗部共派轮值。迁居之事,老夫天明时在驻地当众许过。今日立字为据。五日之后,长老会当众表决迁居案。"
东边那层人堆,起先没人动。
然后不知是谁家的老人,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哭得直不起腰。磕那一下很闷,闷得半个广场的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被提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当着全村说清:你们不是反贼。
人群后排,一双眼睛静静看着台上。
鼬穿着暗部的马甲,站在自己部下的队列里,位置在中路偏东。昨夜他就是从那个位置,把刀挡在根部前面。他队列里挨着他的两个位置空着。
"宇智波鼬。"三代点名,"暗部分队长之职,照旧。"
队伍里有人低声哗然。
"从今日起,你与村口联合哨的对接,由你手上走。"三代说,"你既是木叶的忍者,也是宇智波的儿子。这两样,往后不必再挑一样。"
鼬没有说话。他只朝台阶上的老人点了一下头。
散开的时候,他从人群里穿过,走到朔身边,停了半步。
"你让族里少死了一整个人。"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自己也活着。"朔说。
"活着才有账要算。"鼬说完这句,抬脚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背比昨日直,步子却迈得比昨日慢。
——
未时,驻地议事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三张长桌。
第一张堆刀。
第二张堆弓、手里剑、封了口的忍具袋。
第三张是一叠名册。
族中青壮排着队,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上去。最前面是几个刚开眼的少年,刀比手掌还宽,搁下就跑,像怕被人喊住。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磕在木桌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议事堂前的柱子上,钉着一块新木板。
昨夜没回来的十七个人,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上面。字是朔写的,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顿过一次。
交武器的人都要先从那块板下面走过去。
富岳站在堂前。
"今日这些东西,是我宇智波自己摆上桌的。"他说,"不是被人缴的。"
"一个多月前,我在这张堂上,差点带着你们走另一条路。"族长停了停,"那条路的尽头,昨夜你们全都看见了。"
"我守的,是人,不是脸面。"
他自己那柄刀还压在腰上。族中的刀剑摆满了三张桌子,唯独这一柄没人敢碰。那是族长的刀,按族里的规矩,要放,得由他自己当着木叶的面放。
三代在台阶上等着。老人等得起。
队首,铁火抱着自己的刀,站了很久。
他走上台,把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放下之后他没走。这位姓铁的激进派骨干转过身,冲着台下黑压压的族人深深弯下腰,弯到额头抵住自己的膝盖。
"是我们把朔的话,当成了软话。"铁火说,"软的从来是我们。"
台下还是没人应。
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慢慢直起了佝着的背,望向那三张桌子。
那一叠名册,朔拿起最上面一本。
"这是族里在村里经营了三十年的耳目。"朔拍了拍那叠册子的封皮,"交出去,是诚意。"
他把名册放回桌上,看向台阶上的三代。
"火影大人,我只求一件事。"
"说。"
"册子里有二十七个名字,人已经没了。他们替木叶办过事,死在木叶外头,连一块牌位都没立上。"朔说,"这二十七个名字,我想由我亲自送到人家里去。"
三代看了他很久。
"该。"老人说。
重山是最后上来的。
族老走得很慢,走到桌前,两手空空。那两只手在袖子里缩了半辈子,此刻摊开,掌心里只剩几道旧茧。
"我没东西可交。"重山说,"我只交得出这张老脸。"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富岳开口:"重山叔。举事那一夜,你在哪儿。"
重山没有答。
"族人在巷子里拿命堵根部的时候,您在自家屋里坐着。"富岳说,"您若那夜到了堂上,您那两句喊话还要多折两个人,板上也要多写一个名字。写的是您。"
重山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比先前所有铁器都响。
"族长的刀,落我脖子上。"
"不落。"朔说。
重山抬起头。
"您那条路,把全族带到了昨夜。路已经堵死了,人不必跟着一起堵死。"朔把那本名册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账算清,人留下。从明日起,族里蒙学堂缺个先生,您去教孩子认字。"
"……教我认了什么用。"重山的嗓子哑了。
"教他们认的第一个字,我给您写好。"
"什么字。"
"活。"
重山跪在那里,肩膀抖得停不住。台下有孩子仰头问身边的人,那个字怎么写。大人把孩子头顶按下去,自己眼睛却红了。
——
申时,火影大楼偏殿只点了两盏灯。
三代坐主位,水户门炎和转寝小春坐在左手旁听,奈良鹿久立在门内侧,怀里抱着一卷图纸。
朔站在下首,把担保书一条一条念给殿内的人听。
"迁移时限:三个月内全族迁出边地。新址未成之前,旧驻地不许拆。"
"驻地权限:南贺之森划为宇智波治所。族内婚丧、祭祀、学堂自理。木叶不得任意入内搜查。"
"例外情形,须有火影手令。"
"警备之权交还村子。村口设联合哨,轮值名单两族共签。"
水户门炎一直皱着眉,听到这里抬起手。
"朔小友。"门炎屈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你要把一片林子圈成自己的治所,还要村子发手令才进得去。这跟自立一个小村,有什么分别。"
"炎长老。"朔抬起眼,"上个月,宇智波的人在村里买一副草药要报备。您那时没问过这句话。"
老人一噎。
"如今族里交出刀,交出密网,交出警备权,换来的不过是一片村子不要的林子,和一句'别半夜进去吓人'。这笔买卖,木叶不亏。"
"你——"
"火影大人。"奈良鹿久在门边慢吞吞地开口,"我算过一笔账。南贺之森空了三十年,蚊子比人多。宇智波去,村子北面少一支巡防,一年省六百两。"
他把图纸摊开一角。
"要我说,亏的不是木叶。亏的是原本打算从这片林子里拿好处的那些人。"
三代没有笑。两盏灯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纸上。他抬手,把那份担保书拉到自己面前。
"还差一条。"朔说。
"你加。"
朔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小字。
"根部分支,就地清查。名册三日内交火影府。凡以'根'之名在村外设卡、收租、造册者,一律废止。"
殿里静了片刻。
转寝小春把那行字盯了很久,才抬起眼:"你倒是一点手都不肯留。"
"小春长老。"朔把笔搁回笔山,"被那只手拿过的东西,我家门口的墙上现在还贴着。"
三代提起朱笔,在那行字上画了圈。
"照他说的写。"
——
戌时,一列车驾从驻地边缘经过。
车板很矮,两名暗部抬着。团藏坐在上面,双手反绑,白布蒙着眼。他腰背挺得笔直,绑着手也站得像还坐在位子上。
血夜里他喊"火影大人"喊得最响,此刻一句也不说了。
朔站在路这一边。
车走到他身前,慢了下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的声音从白布后面出来,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没完。"朔说,"可你完了。"
"我在那张椅子边上站了四十年。"团藏慢慢摇头,"四十年里,我替这个村子做了它自己不敢做的所有脏事。如今它嫌脏,把我推到日头底下来。"
"可宇智波还是得死。"
"不是你动手了。"
"你以为那点担保护得住你们?"团藏笑了。白布底下那张脸朔看不见,可那道声音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真心相信自己这条路走得对的人,才会有的笑。
"护得住你们走进森林的那一天吗?"
车板吱呀一声,往前去了。
朔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
夜里,美琴在井台边支了一锅热汤,一人一碗,递给还没睡的族人。
佐助捧着碗喝得满嘴是汤,走了两步,伸手拉住朔的衣角。
"朔哥哥。"
"嗯。"
"今晚睡觉,不用吹灯了吧。"
朔蹲下来,替他把嘴角的汤抹掉。
"不用。"
"那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来。"朔说,"来了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喝茶。"
佐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美琴身边。
孩子走后,朔在井台边站了很久。
驻地安静得不像话。这三个月,这片屋舍每晚都有人守着门,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才敢睡。今夜那些门都开着,有几个孩子躺在廊下,睡着了也没人抱回去。
朔没有去抱。这样睡一觉,他们等了太久。
路过药铺时,他停了一下。
卷帘上那张根部整改令不见了,木板上留着一圈没刮净的糨糊。
缘正弯腰把最后一筐药材往里搬,动作快得像在赶什么。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朔哥。"她用袖子擦擦手,"他们说那道令没人来撕,我就自己撕了。"
"撕得干净。"
"他们说明早还来贴别的。"缘把筐放下,声音低了些,"我不怕了。你怕不怕。"
"不怕。"朔说。
缘笑了一下,转身进铺子,从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团子。今天刚买的,还没凉。"
她说完就跑回药柜后面去,耳尖红着,装作理那排早就理好的抽屉。
——
巡驻到第三圈,朔在药铺拐角停住。
街对面屋檐下,一盏灯,位置不对。
三个月来他数过的眼线点位,在脑子里排成一列。这盏灯正好落在第七个点位上,角度偏了两分。
人换了。
不是暗部的手笔。暗部换岗走明路,这人蹲得太稳。
朔收回目光,照常往前走,步子没变。
回到屋里,案上压着一张薄纸。止水的字,只有两行。
"长老席今夜递了话进宫。门炎要你那份担保书,在长老会上重议。"
"他们不敢驳你。他们要驳'快'。"
朔把纸凑到灯上,看它烧完。
有人要在天亮之前往墙上贴东西。他等了一夜了。
窗外,天边刚泛起一线灰。
(第十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