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第二天,朔什么都没做。
他照常轮值,照常与路过的族人寒暄,照常把那碗晚饭吃了个干净,把"普通精英上忍"的日子,演得滴水不漏。只有在夜里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靠着门板,让眼底那点冷意泄出一瞬,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第三天清晨,他做了一件前世从没做过的事。
他盘坐在房间中央,把窗帘拉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开始"整理"自己的眼睛。
前世濒死那一瞬,他隐约感受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股陌生的力量,却还来不及细究,就被白光卷走。如今这具身体安然无恙,那股力量便沉在瞳底,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暗水。
朔的呼吸渐渐放慢,把意识沉下去,一寸一寸地,探向那双眼睛的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视野豁然开朗,不是眼前的黑暗,而是无数光线的交织。每条光线都连着一个"结果",又岔出无数条"分支"。那些光线缠绕在一起,像一张覆盖天地的蛛网,而他站在这张网的中心,脚下踩着一条明晃晃的、由他亲历过的时间铸成的"主脉"。
前世的记忆,在这张网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试着检索"团藏第一次见止水",念头刚起,相关的画面便自动浮现在眼前:根部基地,团藏面前摊着止水的卷宗,旁边是暗部递交的、关于止水万花筒写轮眼的评估报告。连卷宗上被涂改过三次的日期,都纤毫毕现。
"……检索加速。"
朔睁开眼,瞳孔里浮起一圈极淡的光晕,又很快沉下去。
这还只是"记忆"部分的觉醒。他继续向下探,更深处,那双眼睛的另一层力量,正像蛰伏的兽,缓缓睁开眼睛。
因果视野。
朔再度闭眼。这一次,他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一条条黑色的丝线,从宇智波驻地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垂落下来,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那张网的中央,悬着一柄无形的铡刀,刀锋正对着整个驻地,缓缓下压。
那是"灭族之线"。
朔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见那些黑色的丝线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微弱的火星,那是族人们正在跳动的生命。有些火星明亮,有些暗淡,而其中几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微弱。
止水。
朔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颗火星。那颗火星的位置,在南贺神社方向,光芒正明暗不定地跳着,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
前世,就是这颗火星,在三个月后的某个黄昏,彻底熄灭了。
朔盯着那颗火星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缓缓移开目光。他试着让视野"拉远",去看灭族之线之外的东西。然后他看见,在那些黑色丝线的末端,纠缠着几条几乎看不见的、发着微光的细线,正颤颤巍巍地向着"别处"延伸。
那些细线延伸的方向,是"未来"。
是无数个还没发生的、被他改变过轨迹的、岔开又合拢的未来分支。
朔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这双眼睛,已经不只是"能看见过去"了,它正在把"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编织成一张完整的信息网。
这就是轮回之瞳。
他的瞳底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叩了一下门。
朔来不及反应,眼前的世界骤然切换,他看见南贺川畔,黄昏,止水独自一人站在河堤上,手里捏着一支竹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画面里,多了一个他。
十八岁的他,走到止水身边,坐下。
止水回过头,那双眼睛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弯起来,笑了。
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画面深处传来,那是对着止水说的,带着笑意:
"止水,接下来的路,我们得换一种走法了。"
止水没有回答,只是弯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刻,一行字迹浮现在画面之上,像淬了火的金色铭文,一笔一画烙进他瞳底:
"三月之局,断于止水之眼;救他,方有破局之始。"
灼痛散去。
朔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抬手,轻轻按住左眼。那圈淡光已经彻底沉入瞳底,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遍。
三月之局,断于止水之眼。
救他,方有破局之始。
"……所以,第一个要救的人,果然是止水。"
朔垂下眼帘。他其实早就在心里把这张棋盘推演了无数遍,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止水都是那道绕不开的"死结"。
可问题是——
"为什么提示指向止水,而不是直指团藏?"
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那片安安静静的驻地。如果这双眼睛真的能"看见因果",为什么不直接把"团藏将在X日X时于X地夺眼"这样的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除非……提示本身,是有代价的。
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前世濒死时看见的那张因果之网。每条光线都连着"结果",而每一次"窥破",都像是在那张网上撕开一道口子。他不知道这些口子会通向哪里,但他隐约有种预感:
这双眼睛给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十次,还是更少?"
他低低地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份疑虑暂且按下。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没有资格现在去计算。止水的命,拖不起。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正午的日光涌进来,照得房间一片透亮。
今天,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正式走向南贺神社。
——
南贺神社坐落在宇智波驻地的北侧,背靠一片幽深的杉林,是族中祭祀与议事的重地。神社前的石阶上,常年坐着一个擦拭长刀的身影。
朔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止水。
他坐在石阶上,阳光透过杉树的枝叶,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里那柄长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朔在十步外站定,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那个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止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酸得厉害。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到止水,是在南贺川下游。那时候的止水,脸上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眼窝,再也不会对他笑着说"朔,你来得正好"了。
而此刻,阳光正好,杉林正绿,止水正活着。
朔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扯出一个与平时无异的笑,迈步上前:
"止水,今天轮到你当值?"
止水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朔?稀客啊。你不是向来不爱往神社这边跑吗?"
"路过。"朔在他身边坐下。石阶被晒得微暖,袖口擦过止水的刀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自然而然地伸手,从对方的软布底下把那柄长刀抽出来看了看,"……这刀,养得不错。"
"那是自然。"止水笑了笑,"毕竟是族长赐的。"
朔把刀递还给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沉静,此刻还好好地长在止水的脸上。
万花筒写轮眼,别天神。
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止水,"他忽然开口,"你说,要是有一天,族里有人想用这双眼睛做点……不该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止水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朔说,"最近驻地里的气氛,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心思已经活络得藏不住了。"
止水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许久,他才轻声说:"……宇智波的眼睛,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争斗的。如果有人想把它变成杀人的刀,那我大概,会想尽办法拦下他吧。"
朔看着他,笑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嗯?"
"没什么。"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巡逻路过,顺道看看你。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句很平常的话:
"止水,最近这段日子,没事别一个人走夜路。"
"……啊?"
"南贺川那边,最近不太平。"朔把上午富岳叮嘱他的话,原样还给了止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双眼睛,可是有不少人惦记着。"
他说完,也不等止水回应,挥了挥手,径直走远了。
止水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今天的朔,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这话,倒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止水低声自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被养得温润的长刀,忽然觉得,那双平日里总是平平淡淡的眼睛,今天好像格外亮。
——
离开南贺神社后,朔没有回驻地,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驻地外围的一处高地。
他站在高地边缘,俯瞰着脚下的宇智波驻地。从高处看,驻地的轮廓一目了然: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以及外围那条若隐若现的、由暗部眼线构成的"包围圈"。
朔的目光,在那条包围圈上停了很久。
前世,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家。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俯瞰"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精英上忍,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可现在,他必须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把整张棋盘,都看进眼里。
他闭上眼,轮回之瞳的"因果视野"再度张开。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驻地外围,那些暗部眼线的位置,像一枚枚钉子,钉在包围圈的关键节点上;驻地内部,几处激进派密会的据点,正有灰色的丝线向中心聚拢;而更远处,木叶火影大楼的方向,属于三代的那根"线"还稳稳地亮着,不曾断裂。至少在眼下,这团火还没熄。
还有——根。
朔的目光,最终落向木叶边缘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团藏的根部基地,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正悄无声息地吞吐着它密密麻麻的触手,其中几根,已经快要够到止水的影子了。
"……时间窗口,还有。"
朔睁开眼,目光冷冽。他推算过前世的时间线:团藏正式动手夺眼,是在一个多月后。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来布下那盘棋。
一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第一步,先救止水。这句话,得落实成具体的动作。光是口头提醒不够,得让止水在关键时刻,愿意相信我,愿意听我安排。"
"第二步,情报。团藏什么时候动手、派多少人、走哪条路线,这些细节,光靠前世的记忆还不够,得有第一手的印证。驻地里,能接触到这些情报的渠道……"
朔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鼬。
暗部分队长,宇智波鼬。他前世就想救、却没能救下的少年,也是这盘棋里最难撬动的一颗子。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朔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鼬那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聪明,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得等止水这边稳住,再借止水的手,去碰鼬。
他回到驻地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路过街角那家团子铺时,朔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面崭新的幌子,又移开目光。
时间线还在变化。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那幕后是否真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打算回头。
他走进团子铺,买了两串蜜糖团子。
"老板,新开的?"
"是啊是啊,"老板笑呵呵的,"客官尝尝,保准好吃!"
朔接过团子,咬了一口。甜的,很甜。
他眯起眼,看着暮色渐沉的驻地,觉得这甜的滋味,比他前世记忆里的,要真切得多。
晚上,朔回到房间,在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止水已确认平安。别天神完好。距团藏动手,约三十日。第一子,已落。"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四行字,良久,轻轻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九十天的倒计时,已经在走了。
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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