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推开二楼小会议室的木门，把厚厚一叠十六开油印纸拍在长条会议桌正中央。
纸页受了潮，边缘卷起来。首页用红蓝铅笔标着一行字：《细纱车间三班倒实工实弹核算法测算明细》。十六页，密密麻麻全是复写纸拓下来的蓝印，边角散着煤油油墨的气味。
副厂长李成林手里端着印有“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抬手压了压桌沿：“人都到齐了。财务科、工会、细纱车间都在。小姜，厂党委要的是安定团结搞生产，定额争议不能拖过这个季度。你的账，摆开算。”
财务科王科长扶了扶黑框眼镜，捏起最上面一张纸，眉头立刻皱紧：“小姜同志，现行的定额折算法是老规矩。你这上面写着夜班全额按一点二倍计发超额奖，不仅要抹平每个女工每月四角二分的扣款，还要推翻沿用二十年的零点七五系数。厂里每个月的人工成本从哪出？这笔账要是平不了，财务的大印我盖不下去。”
刘桂英坐在最边角，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攥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吸了一口气，嗓子拔起来：“王科长，夜班三个钟头冷风吹着，少拿四角二分不是小钱，能称半斤肉呢！”
“玉琴同志，讨论方案，讲依据。”李成林敲了敲桌面。
姜穗没坐。她转身拿起讲台上的半截粉笔，在黑板正中重重画了一道竖线。
“夜班八小时，按现行零点七五系数折算，每人每班被划走一点五小时工时。细纱车间四十二人、三班倒轮换，全月抹掉的总工时是一千五百一十二个机时。”姜穗语速极快，粉笔头在黑板上笃笃作响，断成两截，她顺手捏起后半截继续写，“工时折没了，但机器没停。问题不在人工贵，在交接班的落纱间歇。”
技术员推了推袖套，指着图纸低声说：“落纱必须停车，间隙二十分钟是操作规程，改不得。”
“不用改规程，改交接。”姜穗放下粉笔，拉开挎包，从挎包里掏出算盘，搁在桌上，指尖一拨，噼啪作响，“现行交接是停车后换管、清花毛、测断头。如果甲班下班前十分钟，乙班副挡车工提前进场协助理筒，落纱间隙能从二十分钟压到十二分钟。单台细纱机单班节约八分钟，全车间三十台车，单月净增有效运转工时七百二十小时。”
算盘珠子在桌面上撞出一串极密的急响。姜穗拨下最后一颗下珠，食指压在盘框上：“七百二十个运转工时，以三十二支棉纱定额折算，单月可多纺精梳纱整整十八件。按纺织局统购调拨价，每件纯利润五十六元，全月车间多创收一千零零八元。”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李成林搪瓷缸里茶叶沉底的微响。王科长拿着红蓝铅笔的手僵在半空，铅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深陷的小凹坑。
“补齐四角二分超额奖，全车间四十二人，每月只需支出十七元六角四分。”姜穗从包里掏出红印油盒子，啪一声扣在桌上，“用增产十八件纱的一千多块钱，补十七块钱的窟窿，结余九百九十元归厂大集体。这笔账，财务科平得下来。”
王科长低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核算，圆珠笔划破了粗糙的信纸。三分钟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数据合得上。实工实弹核算，把夜班系数定为一点二，不仅合规，还能立成全县纺织系统的增产典型。李厂长，这套法子报局里评工业革新成果，我看直接定名叫‘姜穗工时法’，材料报上去，局里下半年的转正指标准能批下来。”
刘桂英猛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板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穗，喉咙里发出一串哽咽的气音。
李成林也露出笑意，伸手去拿申报表：“小姜，手上有硬本事。这名字立得住，我给你签字。”
“李厂长，王科长，这法子不能叫我的名字。”姜穗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张崭新的申报表。
李成林动作一顿。
姜穗抽出口袋里的老式英雄钢笔，拧开笔帽，吸水管里刚灌满了纯蓝墨水。她看着申报表上空白的“项目起源与构想人”那一栏，手腕很稳：“账是冯桂芝起的头，我只是把算盘归了位。”
刘桂英抬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扭过头去咬住了嘴唇。李成林握着钢笔悬在半空，缓缓点了点头。
姜穗俯下身，在工业革新申报表的起源栏内，一笔一画写下十四个楷书大字：“原第一代挡车工冯桂芝夜班互助工时修正案”。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完最后一笔，姜穗合上笔帽，双手将那张盖着蓝印的表推到了李成林面前。
李成林的钢笔悬在签名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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