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边讯
叶昭回到宗门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先回杂役院，径直往档房去。
闻岐在屋里，案头摊开好几封封皮粗糙的信，油灯的灯芯挑得很高，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垂着头，指尖按着信纸，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叶昭在门口停住脚步。
闻岐抬眼，目光先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往北走的。”
叶昭轻轻点头。
闻岐把手里的信搁在案上，纸面蹭过木面，发出轻响。
“路上看见了什么。”
叶昭慢慢说。土道上向南挪动的溃兵，破掉的甲，空荡荡的手，他停下来问，对方只说北边要打仗。
闻岐静静听着，身子没动。
“只遇上一拨？”
“不是。” 叶昭说，“半日路程，前后过了三拨。”
闻岐脸色沉下来。他把散在案上的信拢到一处，一封封翻过，翻到最末尾那一封，停住了。信纸边角卷得厉害，纸面上沾着干泥，像是从泥泞里一路送过来的。他伸手，把信递向叶昭。
叶昭伸手接。上头的字他只认得一半，零散写着几处边地地名，一串看不清含义的数字，末尾一圈淡淡的墨痕。
“蛮骑已经动了。” 闻岐低声道，“边墙各处吃紧。这三天，北边送进来五封急信，一封比一次催得急。”
屋里静了一瞬。灯芯猛地爆了一下，火星弹起来，火光晃得满屋影子都颤。
闻岐起身，抓起外袍披上，往门外走。
“跟我来。”
宗门里这条路，叶昭走了无数回。这一趟脚步仓促，两旁屋舍大多熄了灯，只零星悬着孤灯。山坳里的风灌过来，掀得闻岐的袍角不住翻飞。
议事堂坐落在主峰下方，屋宇宽大，梁木极高，一长排灯盏齐齐点燃。
叶昭本不该踏进来。他名分挂在药堂，住处是杂役院。可今夜闻岐在前引路，堂前值守的弟子垂着眼，没有上前拦阻。
堂上坐了七八个人。宁嵩在上首主位，章焕也在，腰间长剑稳稳悬着。余下几张面孔，叶昭大多叫不出名字，有人衣袍绣着宗门纹样，华贵规整；也有人一身旧布衣，袖口磨得起毛。案上摆着茶盏，热气袅袅，旁边摊开一张地图，一条粗线画着边墙，线以北大片地方空空荡荡。
有人正说着话，声音不高。
“北边蛮人今年动手太早，霜还没落透就南下。往年总要等到开春才会出动。”
“边军挡得住吗？”
“挡得住，怎会有兵一路往南逃？”
“那这事，和咱们横岳宗有什么干系？”
开口的是个瘦脸中年人，管着宗里钱粮库存。他指尖无意识叩着茶盏壁，语气淡淡的，“边墙的战事，是朝廷的事。咱们山门离那边远，他们打他们的。库里存的粮食，省着吃够支撑两年。”
“远？” 白须长老接话，声音沉，“蛮骑的马快，几日便能越过州县。真让他们破了边墙打到近处，库房里那两年的粮，最后是谁的，还不好说。”
这话一出，堂上立刻吵开了。
一句叠一句，各自盘算。有人说南边漕运的粮道要过青州，青州一旦乱起来，粮价飞涨，宗门进项撑不过三个月；有人惦记伤药，一旦开战，药堂存货远远不够；还有人提起别的宗门，若是别家先出手，横岳宗闭门不动，往后在修行道上，便再也抬不起头。
人人都在算账，算粮草、算药材、算路程、算利弊得失。
章焕一直没出声。等两边争执稍稍歇下来，他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面上的茶沫。
“十个内门弟子，值多少。”
堂上忽然静了一瞬，没人接他这句话。
叶昭站在末排，没有席位，也没想着去寻一处坐。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听着。
他半懂这些账。脑子里反复浮起那条北方土路，那个拖着伤腿走路、两手空空的兵，还有另一个人手里只剩半截、矛头已经折断的矛。
“叶昭。”
上首宁嵩忽然开口。
满堂纷杂的话音一下子收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叶昭往前踏出一步。
“你去了北边。” 宁嵩看着他，“你亲眼见到的，说给堂上所有人听。”
叶昭慢慢开口，话不多，三两句讲完。向南撤退的溃兵，残破的甲，他们说北边要开战。他语速平稳，一句一句，堂上没有人打断。
“大概多少人？” 钱粮长老皱着眉问。
叶昭回想路上的景象，一群一群散在道上，零零拉拉，分不清确切数目。
“我没数。”
瘦脸长老眉头锁得更紧，转头和旁边人对视一眼。堂上的议论又起。
“就凭几队溃兵，做不得准，说不定只是小股逃卒。”
“三拨。” 叶昭补了一句，“半日路途，我先后遇上三拨。”
那人闭了嘴，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飘开，不再搭话，却也没有全然信服。
两边人又争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互相压着。有人主张再等等，等朝廷调兵的消息；有人说等不及，边墙一破，州县跟着糜烂。
叶昭静静听着。他说的那些景象，他们听见了，点头记下，转眼又折回去演算利弊。那些在路上蹒跚的兵，落到他们口中，就变成了纸上的数字：多少人、能走多远、要耗多少粮草。
宁嵩一直沉默，等到两边人声渐渐疲乏，他把茶盏轻轻往案上一放。
盏底磕在木案上，一声清响。
堂上瞬间安静。
“观礼。” 宁嵩缓缓道。
没人应声。
“挑十个内门弟子北上。跟着边军，去看。” 宁嵩说，“看一看沙场是什么模样。也让边境的人，看清横岳宗站在哪一边。”
一位长老想要开口劝谏，话到嘴边又顿住。
“看。” 宁嵩重复，“不是去正面厮杀。”
“十个人，派谁去？” 钱粮长老问。
“闻岐来挑选，由他带队。”
闻岐站起身，一字一顿报出九个名字。头一个便是梁铖，余下几个名字，叶昭听着生疏，都是内门里有名的弟子。
报完第九个，他停住。
“第十个。” 闻岐抬眼，“叶昭。”
堂上好几个人抬眼，神色各异。
“他住在杂役院。” 有人出声，语气带着异议。
“名分挂在药堂，记名亲传。” 闻岐说。
“记名亲传，算不上正经内门弟子。”
“可他去过北边。” 闻岐目光扫过满堂，“这堂上诸位，谁亲眼见过溃兵，见过边地将要开战的模样？”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争辩。
宁嵩从案后望向叶昭，目光平静。
“回去收拾行装。三日后动身。”
议事散去，叶昭留在最后才往外走。
堂上的人从他身侧经过，大多懒得多看一眼，也有两个低声交头，目光飞快扫过他，又挪开。
他走到堂外石阶上站住。天上浮着一轮薄月，淡淡的，像指甲轻轻掐出来的一道印子。
身后厅堂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断续的说话声飘出来，有人低声复述方才那九个名字，一个，再一个。
叶昭在心里跟着数。
加上他，一共十个。
十个人，要往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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