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归故里
天没亮，叶昭先去杂役院东头。
孙管事屋里亮着一盏油灯，光从窗纸渗出来，淡淡的。他站在门外，低声说，告假三日。
孙管事从册子后头抬起眼，指尖还捏着墨笔。
“去哪。”
“北边。”
“北边哪块。”
“走亲戚。”
孙管事静静看了他片刻。这个小子入宗半年，从没听过他有北边的亲戚。他没追着盘问，蘸饱墨，在册子上划下一道浅痕。
“就三日。” 他说，“逾期不回，你的差事我另找人顶。”
叶昭应下，退出门外。
药堂的门刚掀开一条缝，老药工蹲在门槛边翻拣匾里的干药，碎渣落了一地。叶昭站在外头，同样说要告假三天。老药工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指尖依旧在枯黄的药草里拨弄。
出山门前，他绕去后山。
雾贴着地皮漫开，石屋的窗板关得死死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叶昭立在窗下，声音压得很低，送进屋里。
“前辈。我告三天假，往北边去一趟。碑，等我回来再扫。”
窗里静了好一阵，才传出闷闷的声音，隔着木板，听着发虚。
“往北。你带着它去。”
“带谁。”
“你骨头里那个。”
叶昭抿紧嘴，没有应声。
“到了地头，试着把它放下。”
之后再没有声响。他在窗下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山门外的官道岔成两道，一头向南回宗门，一头向北。他选了北边。
行李简单，一包粗干粮，一小捆昨日在镇上换的纸钱，还有一身替换的粗布褂子。纸钱是他数着铜板一点点换的，不多，薄薄一捆。锈枪没有背在背上，沉在他骨头深处，时不时漫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头一日路还算平顺，道旁连着田地、村落，远远能听见狗吠。天擦黑，他寻到一间偏僻的车马店落脚。店里冷清，只有他一个客人。掌柜端来一碗热水，随口问他去向。
“北边。”
掌柜咂了下嘴，摇着头走开，没再多说。
第二日风就凶起来，刮在脸上像碎冰碴子。沿路村落静得吓人，屋门紧闭，极少有烟囱冒烟。田里残雪没化干净，一层叠一层，灰扑扑的白。
他靠掌心那点异样辨路，只是这感应并不稳。有时明明方向没错，掌心忽冷忽热，一阵烫一阵凉。头一处岔路口，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反复感受那股起伏的暖意，才勉强定下方向。
第二日午后，骨头里那股热猛地撞了他一下。
叶昭停下脚步。
前头是一道长坡，坡上荒草疯长，枯草底下，半截残墙露出来。
墙体塌得七零八落，石块从草缝里支棱出来，青黑，裹着厚厚的老泥。残墙顺着坡向东延伸，一段有一段无，最后埋进荒草深处，看不见尽头。墙根下散着一丘又一丘土包，没有碑，只有荒草在坟头上枯着。风一吹，草伏下去，风停了，又慢慢支起来。
叶昭站在坡底，静静看了很久。
掌心那股热度，一胀一缩，恰好和他的心跳对上。
是这里。
他在坡上捡了块从墙上脱落的石块，半人高，沉甸甸的。他拖着石头到墙根，踩实底下浮土，把它立稳。石面久经风吹雨打，光滑，无字。他抬手抹掉表面泥垢，露出青石原本的颜色。
叶昭蹲下身，抽出短刀。石头硬，刀尖钝，划上去只留下一道浅白印子。他顺着白痕，一点点慢慢刻。
一笔，一划。
刻完，他直起身。石面上一个 “归” 字，笔画浅，线条歪歪扭扭。风卷着草叶扫过石面，沙沙响。
他把纸钱掏出来，堆在石头跟前，打亮火折子。火苗颤巍巍的，烧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纸卷慢慢蜷曲、发黑，烧成碎灰，轻飘飘往上浮，被风扯散，漫天飘开。
叶昭蹲在火堆旁，看着它烧尽。
火熄了，碑前剩一小堆黑灰，风掠过，卷走大半。
天彻底黑了。他没有动身往回赶。
他摊开手掌，暖意漫上来，锈枪落在手里。他走到石碑前，对着后头那片土包，稳稳把枪插下去，枪尖扎进土里三寸，枪杆立住，微微晃了晃，终究没有倒。
他靠着那段断墙坐下。
天上星星稀，零零散散。风从坡顶灌下来，擦过石面、擦过枪杆，呜呜低响。四下静得吓人，连野狗的叫声都听不到。
他坐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找不到你原本的家。”
风卷走一半话音。
“我只晓得，你埋在这里。给你立一块碑。”
没有回应。
“你一直想回去。我找不到你的故土，只能把你送到这里。”
枪静静立着，不动，石碑也不动。
他就这么坐到后半夜，没有一直僵坐着，冷得狠了，就微微挪一挪身子，搓两把冻僵的手。星子慢慢挪了方位，坡上凝起露水，一层一层铺在他肩头。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走到枪边，握住枪杆往上拔。
泥土跟着枪身簌簌往下落。他把枪举到眼前，看向枪柄。
柄上凝着一颗水珠，圆滚滚，颜色发黄，悬在木面上，不肯落。
叶昭愣了愣，伸出指尖去碰。
水珠一碰就化开，一道黄印沾在指腹。他反复搓，搓不掉，像是渗进皮肉里。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说不清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
他把枪收回骨头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青石。碑立在荒草间，那个 “归” 字朝着南边。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坡。
走了半日，前头官道上走来一队人。
走得极慢。领头几个披着残破的边军号衣，甲片歪歪斜斜挂在肩上，脸蒙着灰，嘴唇干裂翻皮。后面的人稀稀拉拉拖成一串，有人拄断矛，有人空着手，互相搀扶着，一路向南。
叶昭往路边靠，给他们让路。
一个兵从他跟前经过，叶昭开口问。
“北边出什么事了？”
那兵停下脚步，比叶昭矮半个头，眼神涣散，半天没法聚焦。嗓子哑得像堵着沙土。
“北边…… 要打仗了。”
说完，他低下头，跟上队伍，继续往前挪，边走边咳嗽。
叶昭站在道旁。北风从北边压过来，吹得褂子贴紧脊背。
一股凉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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