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上路
天还没亮透,叶昭就醒了。
庙后那条河浮着厚雾,一缕一缕贴在水面慢慢飘。他蹲在岸边,把怀里的布包摊在膝头解开,里面裹着一层油纸。
油纸包着那块侯府的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镇武侯府四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年岁、籍贯。凭着这块牌子,走到哪里,他都算是侯府出来的人。
叶昭指尖捏住木牌,静静看了半晌。河面雾气漫过来,沾在木牌的漆面,凉丝丝的。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漆皮厚实,起初只熏出一点黑烟,半天不肯燃。他低头往火苗上送气,火势涨起来,边角先焦黑,慢慢蜷曲,刺鼻的漆味混着青烟往上飘。
火苗舔到背面那行小字时,他指尖顿了顿。
镇武侯府。四个字烧得只剩半个 “府” 字,残炭摇摇欲坠。他用一根细枝轻轻一拨,余下的木料也吞进火里,慢慢化成碎灰。风掠过河面,灰沫散进雾里,没留一点痕迹。
吹熄火折子,塞回怀中。他站起身。往后,他再没有侯府的路引了。
布包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四折。是横岳宗的选拔凭条,这个名额,是他在演武台上一拳一枪挣来的。纸角盖着一方暗红朱印。他扫了两眼,仔细折好,贴胸收好。重新裹紧布包,踏上前路。
官道是黄土夯出来的,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嵌在地里。走了半日,日头爬到头顶。道旁立着一棵枯树,半边枝干被砍断,余下一截光秃秃刺向天上。树下卧着一条瘦狗,肚皮贴住泥土,叶昭从近旁走过,狗只掀了掀眼皮,又沉沉合上。
坡上一片翻过的田地,土块刨得乱七八糟,活儿干到一半就撂下,荒草已经冒了头。他多看一眼,接着往前走。
连着赶了两天路,路边立一方界石。上头刻的字遭人凿过,磨得残缺,只剩半边轮廓,他辨认许久,认出是个 “青” 字。
出了青州,往前,便是横岳宗的地界。
他在界石前站定,脚在原地悬了片刻,才抬步跨过去。
前头一方枯塘,塘底泥壳晒得开裂,一块块向上翘着。一只孤鸭立在塘心,低头啄两下硬泥,抬一抬脑袋,再接着啄,叶昭从塘边经过,它头都没转。
晌午寻到道边的茶棚。四根竹竿支起一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风一吹,布面哗啦乱响。棚里零零散散坐了三四个人。黑脸老板蹲在灶边添柴,嘴里不停絮叨。
“柴一年贵过一年,前年一担十文,如今要二十。这地下水也怪,泡出来的茶,苦得跟药一样。”
没人接他的话。墙角缩着个老汉,面前摆一只空碗,脊背弯成一团。
不多时,两个差役甩着鞭子沿官道过来,沿路盘查路引。
挨个问到老汉跟前,老汉摸出一块磨旧的木牌递上去。差役扫一眼,随手丢回桌面。
“过期三个月了。”
老汉嗫嚅,说是去邻县投亲。差役懒得听,鞭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搁。老汉慌了,抖着手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差役把钱收进袖袋,木牌丢还给他,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他要投奔什么人。
转眼到叶昭面前。
“路引。”
叶昭把那张黄纸递过去。
差役接过来,目光先落在纸角朱印上,神色一顿,又把纸面凑到天光下,慢慢细读。
“横岳宗……”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不自觉放软,抬眼打量叶昭,“你是横岳宗门下?”
“刚录在册。”
差役双手把凭条递回来,微微往后退半步,让出通路:“小人眼拙,莫怪。”
叶昭端起茶碗抿一口,茶水又凉又涩。
离开茶棚时天已经擦黑,他寻到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砖窑过夜。窑里积满陈年灰土,一脚踩下去,尘土没过脚背。他扫开一小块空地,铺开褂子坐下,掰下半块硬饼慢慢嚼。窑外虫鸣一阵起、一阵歇。他靠着冰冷窑壁,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半夜醒过一次,窑口渗进来灰蒙蒙的暗光,他抬手按在胸口,骨间那一点温热的亮意,还在。
第二日继续赶路。沿途村落越来越破败,大片田地撂荒,野草疯长,不少人家院墙塌了,就任由它敞着,没人修补。
第三日午后,进了一座镇子。镇口摆着块半人高的光石,围了一圈乡民。三个半大孩子挨个排着队,一个瘦高汉子捧着魂鉴,等着他们伸手。
第一个孩子按上去。
“淬体一重。”
周遭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第二个。
“通脉一重。” 汉子轻轻摇头。
轮到第三个,手在石面上搁了很久。
“空。”
话音落,孩子的母亲当场哭出声。
瘦高汉子把魂鉴收起来,长长叹一口气。
“这十二年,我都在这镇上测魂。早些年,十个里总能测出三两个有底子的,如今十个里头,难寻一个。”
旁边妇人小声追问缘由。
“说不清。” 他不肯多讲。
叶昭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三岁那年测魂,测出白骨武魂,满场哄笑。那时旁人笑他,如今这妇人哭孩子是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难。他没多停留,转身离开镇子。
又走两日,撞见一个小村子。村口一口老井,几个人拎着桶排队打水。叶昭上前,想讨一口水喝。一个后生把水桶递过来。
一口水下喉,苦味猛地漫开,涩得喉咙发紧。他把桶递回去。
井边石头上坐着个驼背老人,闭着眼晒太阳。叶昭挨着他坐下。
“老丈,这井水,向来这样苦?”
老人缓缓掀开眼皮,打量他这个外乡人。
“原不是的。” 他慢悠悠开口,“是近些年才变苦。三十年前,这口井的水,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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