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碑面上游走了约莫一炷香,才慢慢沉回去。
陆砚辞全程没有动,就这么站着,看着那道青光一遍一遍地流过那些被改过的刻痕。等光彻底沉下去,碑面的刻痕恢复原样,他才伸出手,指尖贴上碑身。
“碑里有东西。”他对赶来的守碑长老道,“第七块碑,不止是记载——碑心里封着一层东西,被当年改碑的人,用刻痕盖住了。”
守碑长老听罢,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改碑的人……掌门,衍道碑林立了万年,中间不是没人动过。老朽守碑几十年,从未见过碑心生变。”陆砚辞道:“因为钥匙一直不在衍道宗手里。改碑的人把钥匙送去了云泽湖底,锁留在碑心——两样东西不在一处,谁也开不了碑心。”
守碑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碑心……封的是什么?”
“竹简上的道韵,能把那层封引出来。”陆砚辞道,“竹简是钥匙,碑心是锁。当年改碑的人,把钥匙和锁分开了——竹简送进云泽湖底遗址,碑留在衍道宗。两样东西不在一处,碑心就永远开不了。”
“那现在……”
“现在两样东西,都到了衍道宗手里。”陆砚辞道,“改碑的人千算万算,没算到云泽湖底那座遗址,会以这种方式重新现世。”
陆砚辞说着,心里也暗自庆幸。若不是天枢阁逼着百宗盟开秘境,若不是他在暗库里发现姒氏的水印,这卷竹简,恐怕还要在遗址的角落里,再沉睡不知多少年。改碑的人算准了人心,却没有算到,道源会自己找上守源人。
他说完,取过那卷竹简,平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竹简上的道韵与碑心的封交相感应,碑面上的刻痕,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刻痕褪尽,碑心现出一行字。字迹比碑文更旧,用的是那族古文字,笔画粗粝,带着万年前的苍茫气息。
那行字不长,陆砚辞却读了很久。碑心的旧事,与薄简、名录一一印证,把道源的来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云泽湖底封的是道源,遗址里埋的是钥匙,碑心刻的是来路,离火谷藏的,是道源的根。四样东西,四个位置,守源人一代传一代,守了万年。
陆砚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碑心记的,是一段旧事——万年前,道源初现于南域云泽湖底。立宗之人找到道源,守了三百年,力竭封井。封井之后,他把道源的来历、守源人的传承,一一刻进碑心,留待后人。
碑心的末尾,写着这样一句:道源守序,自吾而止。吾封源于井,传道于宗。后世若有守源人出,当以碑心为凭,续吾未竟之业。
“续吾未竟之业……”陆砚辞低声念着,忽然明白过来,“立宗之人封井之后,把道源锁死,再也没有传下去。衍道宗立宗万年,守的其实不是道源——是道源的位置。”
“位置?”守碑长老不解。陆砚辞道:“立宗之人守不住道源,又怕道源被心怀不轨的人夺走,便把道源封进井底,把钥匙留在遗址,把来路刻进碑心。衍道宗立宗万年,守的就是这个秘密——道源在哪,怎么开,只有守源人一脉知道。”
守碑长老站在一旁,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才道:“那掌门你,算不算守源人?”
“算。”陆砚辞道,“道源在我体内,我天生残元根,却一路走到今天——它认了我。”
守碑长老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衍道宗万年,总算等到了。”
陆砚辞扶起他,道:“还没到说这句话的时候。碑心现世,天枢阁惦记珠子,南域各宗盯着衍道宗——我们手里有钥匙,有碑心,却还没有守住这一切的力气。”
他顿了顿,道:“先闭宗三日,谁也不见。我要把碑心、薄简、名录,通通参一遍。”
守碑长老领命退下,去安排闭宗的事。陆砚辞独自站在碑前,又看了一遍碑心的旧事,目光最后落在那行小字上——续吾未竟之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字,像在丈量一道很长的路的起点。
当夜,衍道宗闭宗。山门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碑林里那十三块碑,还在夜色里泛着青蒙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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