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道宗重建后的第七日，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磨出了浅浅的脚印。
来的人比陆砚辞预想的多。有附近小宗门的掌门，拎着两坛灵酒，说是来贺乔迁之喜；有散修背着包袱，说想在山门边搭个棚子住下，求个庇护；还有几个当年衍道宗遗脉的后人，辗转找到这里，跪在山门前哭了一场，把家传的旧物一样一样摆出来，说是认祖归宗。
陆砚辞一一看过，来者不拒。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玄衍宗时的样子——也是这般，一无所有，只带着一身倔。
“掌门，”守碑长老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哑，“这些遗脉后人，当年都躲在各处，不敢露头。如今敢来，是认准了衍道宗能立住。”
“他们认准的不是我。”陆砚辞道，“是那十三块碑。”
这话，守碑长老没有反驳。他当年守着这片碑林，守了几十年，最清楚这些碑的分量——碑在，衍道宗的根就在；碑若没了，衍道宗的名字，迟早也会跟着烂在土里。
他说着，转身朝衍道碑林走去。守碑长老跟上，两人穿过新修的廊道，来到碑林深处。十三块古碑依旧立在那里，只是与从前不同——从前它们蒙尘沉睡，如今，碑上的道纹正在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像十三盏被逐一点燃的灯。
第七块碑前，陆砚辞停下脚步。
这块碑他看了无数回。碑文记载的是衍道宗立宗之初的旧事，字迹古朴，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答案。可这几日，他越看越觉得不对——碑文第七行到第九行之间，有几处刻痕的深浅不一致，像是后来被人补刻过。
他伸出手，指尖贴着那些刻痕，一寸一寸地摸过去。道源之力顺着指尖渗入碑身，那几处刻痕忽然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这碑，被人改过。”陆砚辞收回手，声音很平。
守碑长老一愣：“改过？衍道碑林立了万年，十三块碑从来没人动过。”
“改碑的人，手法很高明。他不动整块碑，只改了中间几行字，用的还是当年的刻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陆砚辞道，“改的是立宗之初那一段——宗门是怎么来的，第一任宗主是谁，碑文里都被抹掉了。”
守碑长老的脸色变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衍道碑林里动手脚？”
“不知道。”陆砚辞道，“但能进碑林、能认出碑文的来历、又有胆子改碑的人，万年来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处刻痕上：“我先把这段话记下来，慢慢查。碑上被抹掉的，未必是坏事——有时候，被抹掉的东西，才最要紧。”
守碑长老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碑林里的石灯忽明忽暗。陆砚辞盘坐在第七块碑前，没有用灵力，就这么枯坐了一夜。守碑长老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他知道，有些事，得让年轻人自己想通。
当夜，陆砚辞坐在碑林里，对着那块碑，参悟了一整夜。识海中的道源之力与碑上的道纹共鸣，一点一点地，把那几处被改过的刻痕映出来。天亮时，他终于拼出了三个模糊的字形——那不是衍道宗的文字，也不是姒氏的古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刻痕，笔画粗粝，像是洪荒初开时的造物。
那三个字形，他从未见过，却莫名地觉得熟悉。他闭上眼，让道源之力带着那三个字在识海里流转，越看越觉得，它们的结构深处，藏着某种规律的痕迹——像是十三块碑的碑文，都是从这种更古老的文字里脱胎出来的。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衍道宗的源头，或许比立宗之日还要久远。
他记下那三个字的形状，起身时，碑林外已经有人在等了。
“掌门，”一名新收的弟子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南域百宗会武的请帖，送到了。”
陆砚辞接过帖子，翻开。帖子上的字迹端正，落款是南域百宗盟。他看了两遍，眉头微动：“会武定在三月之后，地点在云泽城。”
云泽城。陆砚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南域百宗盟的总舵在南域腹地，云泽城是百宗盟的老地盘，水路通达，各方势力都爱在那里落脚。会武选在那里，说是比试，倒更像是南域各宗的一次排座次——谁强谁弱，台上一见便知。
“掌门，咱们去吗？”弟子问，“衍道宗刚重建，根基还不稳……”
“去。”陆砚辞把帖子合上，收进袖中，“衍道宗重立山门，南域各宗总要看个清楚。我们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弟子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平静，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陆砚辞站在碑林前，看着那十三块渐渐亮起来的古碑，目光微沉。他知道，三月后的会武，绝不会只是比试那么简单。衍道宗重立，动了太多人的心思——有人想来看热闹，有人想来摸底，还有人，恐怕想把衍道宗这盏刚点起来的灯，亲手摁灭。
“那就让他们来。”他道，“衍道宗的道，不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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