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七中照常补课，说是自愿，但竞赛班的人谁也没真歇着，南星晚和夏欣彤坐在中间靠窗那排，桌上摊着模拟卷，旁边围了四五个男生轮流拿题来问。
夏欣彤讲题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问什么答什么，语气平得没起伏；南星晚正好相反，侧着头看对方表情，讲一半停下来问“听懂了吗”。
“桐桐，我今天得先走。”南星晚收拾书包。
夏欣彤笔停了，歪头看她：“去那边？”
“嗯，好几天没去了，去看看他有没有偷懒。”
夏欣彤瘪了下嘴，她想起上次在林奇家客厅被吃了两根雪糕的事，耳根还觉得亏。
“那你帮我问问他，上次那道辅助线怎么想到的。”夏欣彤小声说。
“好。”南星晚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了十来分钟到老城区那排旧巷子，熟门熟路拐进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她从书包侧兜摸出钥匙——周芳给她的，方便她过来补课——开了门。
一楼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搁着半杯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香，沐浴露或者护肤品一类的东西，不浓，但明显不是林奇用的。
南星晚在玄关换了鞋，鼻子皱了两下，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你是谁？”
“你是谁？”
楼上的女人穿着浅灰色吊带睡裙，裙摆刚到大腿中间，两条又白又长的腿露在外面，脚上趿着毛绒拖鞋，金色头发蓬松地散在肩上，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南星晚抬头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陈姨之前提过一楼有个租户，但说的是男的，林奇跟她提过的那个需要帮助的女生叫沈知意，瘦瘦小小的，跟面前这位完全对不上号。
“你是来找林奇的？”楼上那位先反应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对，他在房间吗？”南星晚攥着书包带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不在，出去了。”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南星晚，“我住这儿，一楼租户。”
“租户？”南星晚盯着她，“陈姨说租户是个男的。”
“那是我表姐租的，我有时候过来住。”女人走到客厅，顺手把茶几上那本杂志合上，动作很自然，“我叫沈黎，你呢？”
“南星晚，林奇的朋友。”
“朋友？”沈黎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滑下来，目光在南星晚脸上停了一拍，“哪种朋友？”
“就是朋友。”南星晚回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又补了一句，“我给他补课。”
“哦——补课。”沈黎拖着长音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很，“那他成绩最近怎么样？我看他天天在楼上写东西，也不知道写什么。”
“进步挺大的。”南星晚站在客厅中间，没往沙发那边坐，“上次联考进步了八百多名。”
“八百多名？”沈黎眼睛睁大了一点，“他之前考多差啊？”
“……”南星晚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觉得在外人面前说林奇以前考倒数不太合适，含糊道，“以前不太理想，现在好多了。”
“那看来你补课挺管用。”沈黎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他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做饭好吃，话不多，闷头干活那种，我喝醉了还知道给我煮面，加了根肠。”
南星晚听到“喝醉了”三个字，眉头动了动。
“你喝醉了，他给你煮面？”
“嗯，就上周的事，我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卫生间，他收拾的。”沈黎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第二天还给我做了炒面，手艺真不错。”
南星晚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点，她给林奇补了快两个月的课，吃过他煮的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租户搬进来才几天，就连吃带喝了。
“他给你做饭，你付钱吗？”南星晚问。
“付啊，我助理跟他签了合同，一个月一万五。”沈黎说得轻描淡写。
南星晚沉默了，一万五，她爸一个月工资都没这么多。
“怎么了？”沈黎看她表情不对，歪了歪头。
“没什么。”南星晚把书包带子攥了攥，“那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回老家一趟，也没说几点回。”沈黎想了想，“你是他朋友，没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了。”南星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稍微紧了一点，“我就是问问他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那倒没有。”
南星晚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不是林奇的风格，茶几上除了那杯水，还有一包拆开的饼干，粉色包装，明显也不是林奇会买的，空气里那股香味还在，混着客厅原本的木头味儿，闻着有点奇怪。
“你住一楼哪间？”南星晚问。
“靠里那间。”沈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挺安静的，林奇住楼上，平时也不怎么下来，各过各的。”
“他楼上那间你上去过？”
“刚才上去看了一眼。”沈黎语气随意得很，“他不在，我就好奇瞅了瞅，挺干净的，比我想的强，我以为男生房间都乱得跟猪窝一样。”
南星晚听到“刚才上去看了一眼”的时候，手指头在书包带上捏紧了，林奇的房间她去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上去看过，这个女的搬进来才几天，就大摇大摆上楼参观了。
“他那个人不太喜欢别人进他房间。”南星晚说。
沈黎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出了什么，笑了一下：“是吗？他没跟我说，那我下次不进了。”
“嗯。”南星晚应了一声，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明显，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说你表姐租的房子，那你平时不住这儿？”
“有时候住，有时候回我表姐那边，最近在这边待得多一些。”
“你不用上班吗？”
“上班时间比较自由。”沈黎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些，“你是七中的？”
“嗯。”
“七中好啊，重点学校。”沈黎点了点头，目光在南星晚的校服上扫了一圈，“你跟林奇怎么认识的？一个一中一个七中，离得也不近。”
“从小认识的，住上下楼。”
“青梅竹马啊。”沈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南星晚觉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奇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早上发的“上车了”。
“他几点走的？”
“早上挺早就走了，走之前还给我做了两份炒面放冰箱里，让我自己热着吃。”沈黎说着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吃了没？冰箱里还有一份，要不要热来吃？”
“不用，我吃过了。”南星晚客气地推了，心里又记了一笔，走之前还做了炒面放冰箱，她想起林奇上次给自己煮面还是两天前的事，而且是她开口要的。
“你跟林奇认识很久了？”沈黎又问。
“从小一起长大的。”
“怪不得有钥匙。”沈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星晚手里的钥匙上，很快又移开了，“那你知道他平时都喜欢什么吗？我住进来没几天，跟他也不太熟，有时候想谢谢他也不知道怎么谢。”
南星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奇喜欢什么？他以前喜欢打游戏，现在不打了，以前喜欢染头发，现在染回来了，以前喜欢跟李俊豪他们混，现在……现在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码字？做饭？还是别的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林奇现在的样子。
“他挺喜欢写东西的。”南星晚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哦，写小说是吧。”沈黎点头，“他说过，我回头有空看看。”
南星晚嗯了一声，往门口挪了半步：“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他回来了你让他给我发个消息。”
“等一下。”沈黎叫住她，“你既然有钥匙，你知道他那个电脑平时放哪吗？我那天听他说想搬去二楼，但好像还没搬。”
“电脑？”南星晚脚步停了，转过头来。
“嗯，他说写小说用的，之前好像搬过来装好了。”沈黎往楼上指了指，“在楼上那间空房间里，我还以为你知道。”
南星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两变，电脑，林奇把电脑搬过来了，搬家那天他跟她说的是“电脑先不搬”，她也说了“不行”，他答应了，结果还是搬了。
“他什么时候搬的？”南星晚的声音低下来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在楼上了。”沈黎看了她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告诉我。我先走了。”
“欸——”
南星晚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林奇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书包带子松垮垮挂在一边肩膀上，整个人像从大巴车上被甩出来之后直接走了十里地，眼神都是散的。
他抬眼看见南星晚站在玄关，又看见沈黎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脑子转了一下。
“……你俩怎么都在？”
南星晚看着他这副快散架的样子，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憋了两秒，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坐车坐的。”林奇摆了摆手，弯腰换鞋的时候差点一头栽下去，扶着鞋柜稳了两秒才直起身，“四个多小时，那车颠得我差点把胃吐出来。”
“你先进来坐下。”南星晚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人往客厅方向推了推。
林奇踉跄着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仰着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沈黎从沙发上站起来让了让位置，看了南星晚一眼，又看了林奇一眼，没吭声，往厨房那边退了一步。
南星晚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林奇那张惨白的脸，刚才攒了一路的问题全堵在嘴边，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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