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外婆塞给她的那沓皱巴巴的零钱，低着头不说话。
林奇以为她在犹豫，正想再说两句，沈知意忽然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外婆，眼神里带着一股恍然大悟的劲儿。
“你们俩昨天下午是不是凑一起商量好了？”
林奇面不改色：“商量什么？”
“我外婆给你塞钱，你那个‘朋友’刚好有房子空着，还刚好愿意让我住。”沈知意一句一句拆，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你俩当我傻呢？”
外婆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拍腿：“哎哟，露馅了露馅了。”
林奇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没接话，沈知意这副样子他头回见，以前都是怯生生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今天居然当面拆台了，进步了，武术社没白去。
“行吧，不装了。”林奇放下杯子，“是我要帮你，外婆同意了的。你就说搬不搬吧。”
沈知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外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溪若啊，你从小到大就没让外婆操过心，什么都自己扛，外婆知道你懂事，可你越懂事外婆越不好受，这回你就听外婆的，搬过去，好好念书，别住你大伯家了。”
沈知意攥着钱的手紧了紧，眼眶有点红。
“那钱你留着。”外婆指了指她手里那沓零钱，“外婆没什么能给你的，这点你拿着买点吃的。”
“我不要。”沈知意把钱塞回外婆兜里，“我有钱，奖学金够用。”
“你这孩子——”
“外婆。”沈知意蹲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我真有钱。您留着买药。”
林奇在旁边看着这祖孙俩推来推去，插嘴道：“钱的事你们回头慢慢推，沈知意，你先表个态，搬不搬？”
沈知意回头瞪了他一眼，眼圈还红着，但瞪人的力道明显不足，跟猫崽子哈气似的。
“搬就搬。”她小声说了一句。
“大点声。”
“搬！”沈知意喊了一嗓子，喊完自己耳朵先红了。
外婆笑呵呵地拍手：“好好好，搬了好。”
事情定下来之后，外婆就忙开了，老太太腿脚不利索，但手上有劲，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棉被，又拿出一袋晒干的蘑菇、一罐子腌辣椒、两双自己纳的布鞋底，全往沈知意怀里塞。
“带过去，带过去，棉被是去年新弹的，你同学那边被子够不够盖？不够就带这床。”
“外婆，人家那边什么都有。”沈知意抱着棉被哭笑不得。
“那辣椒你带着，你那个同学不是能吃辣吗？昨天他舀辣椒酱的时候外婆看见了。”
林奇在院子里听见了，扬声回了一句：“外婆，您那辣椒酱确实好吃。”
“好吃就带一罐去！”外婆又往袋子底下塞了一罐。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奇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旁边还有个歪歪斜斜的小棚子，棚顶的塑料布被风扯了个口子，他蹲下来看了看，回头问：“外婆，这棚子漏雨吧？”
“漏，上回下雨棚里柴火湿了一半。”外婆跟出来看了一眼，“不碍事，等村里老张头有空来帮我修。”
“不用等。”林奇站起来，四下一扫，“有锤子和钉子吗？”
外婆愣了一下：“有是有……”
“借我用用。”
老太太从屋里翻出锤子和一盒锈钉子，林奇踩着凳子上了棚顶，把那块破塑料布拆下来，又从院子角落找了块旧的换上去，四边用钉子钉牢，沈知意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棚顶上，吓得喊了一声：“你小心点！”
“没事，钉子不多了。”林奇把最后一个角钉好，拍了拍手跳下来，“先凑合用，回头换块新的。”
外婆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转头跟沈知意小声说：“这孩子行，能干活。”
沈知意脸一红，低头簸箕里的豆子，中午沈知意又做了饭，这次没让林奇站远，直接把他拽到灶台前面帮忙烧火，林奇蹲在灶膛前塞柴火，火苗子蹿出来差点把刘海燎了，沈知意赶紧把他往后一拉，拿抹布拍了他肩膀两下：“别凑那么近！”
“第一次烧这个，没经验。”
“烧个火都不会。”沈知意嘴上嫌弃，嘴角却翘着。
外婆坐在堂屋里听动静，笑得直摇头，吃完饭，沈知意去村里的小卖部给外婆买了些盐和酱油，又去隔壁王奶奶家借了个编织袋，把外婆塞的那些东西装进去，林奇在院子里陪外婆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沈知意，压低声音跟林奇说：“溪若这孩子性子软，搬过去之后你多照应，她要是再被人欺负，你得管。”
“外婆放心。”
“还有，”老太太凑近了些，表情严肃，“你们年轻人，住一个屋檐下，别让人说闲话，溪若面皮薄，经不起。”
林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外婆您想哪去了，就普通住着，我住楼上她住楼下。”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笑了：“行，外婆信你。”
下午走的时候，沈知意背着外婆塞的那一袋东西，林奇提着空了的米袋和油壶，外婆送到坡口，扶着篱笆门站定了。
“溪若，到了城里给外婆打电话。”
“嗯。”沈知意点头。
“你同学，”外婆又看向林奇，“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知道了外婆。”
沈知意走了几步回头看，外婆还站在篱笆门那儿，佝偻着身子冲她摆手，她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林奇走在她旁边，余光瞄了她一眼：“想哭就哭，我又不笑话你。”
“谁要哭了。”沈知意吸了吸鼻子。
“你外婆挺好的。”
“嗯。”
“辣椒酱回头给我分半罐。”
沈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半罐不够，外婆装了一整罐，回头分你一半。”
“大气。”
两个人沿着田埂路往回走，沈知意背着袋子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林奇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顺手给周芳发了条消息。
奇哥：妈，下周沈知意搬过来，住一楼空着那间。
周芳：行，妈回头把屋子收拾出来，她外婆同意了？
奇哥：同意了。
周芳：那你好好照顾人家，别欺负人。
奇哥：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周芳：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奇把手机揣兜里，加快两步跟上沈知意。
“回去的车票我买。”
“我自己买。”
“你外婆刚给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那是我外婆给我的——”
“我说了我买。”林奇看了她一眼，“你请我吃了两天的饭，车票我出，扯平。”
沈知意想了想，点了头：“那行吧。”
到了镇上车站，林奇买了两张回程票，又拐进路边一家杂货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双新拖鞋，蓝色的，男款。
“给。”他把拖鞋往沈知意手里一塞。
“给我干嘛？”
“赔你的，昨天把你那双粉色小拖鞋撑大了，这双新的，你留着穿。”
沈知意看了看手里那双蓝色拖鞋，又看了看林奇脚上那双运动鞋，小声说了句：“这双是男款的。”
“男款耐穿，你那双穿到高考都坏不了。”林奇说着已经往检票口走了。
沈知意拎着那双男款拖鞋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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