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在那三条意见后面的"要求"，最后被别人用一道横线抹掉了。而那道横线不是他画的。
九月五号，星期五。
上午十点，新楼改造项目图纸会签。
这个会签是走流程的，从八月拖到现在，拖了三个星期。
参会的是院办、基建科、设计院，还有使用科室——心外科。
苏晚九点五十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看见江迟坐在靠边的位置，图纸已经摊开了。
他今天来得早。
她在他斜前方三个位置坐下。
会签开始。
前面三页是常规的、结构与给排水的确认，念一遍，签一个名字。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院办的人停了一下。
"这一页，谁签？"
那一页是意见汇总表。
上面有四条意见，每一条后面有两个签名栏：提出人 和 确认人。
前三条的提出人栏写着"苏晚"，确认人写的是江迟。
第四条也是。
"这四条？"院办的人问。
"对。"基建科的人说，"那四条苏医生提的，江工都确认了。"
院办的人翻到下一张，是签字页。
她看见签字页上的东西了。
签字页上"提出科室"那一栏，写的是"心外科"。
"提出科室"不是"提出人"。
她前几天专门跟基建科说过一次：这四条意见要有署名，因为将来如果出问题，要能追到人。
基建科当时答应了，说会加。
现在这一栏写的是科室。
不是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一行字。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在等——她在等他是否会提出来。
签字页上他的确认栏是空的。
会签进行到最后一页，院办的人说："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她开口了。
"有一处。"
所有人都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接过笔。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1. 意见汇总表的提出人栏，应填人名，不应填科室。
2. 科室不能作为责任主体。
3. 如认为科室署名足够，请书面说明依据。
她写完转身。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基建科的那个人脸有点挂不住。
"苏医生，这个是院里统一规定的格式——"
"统一规定有文件吗？"
"这个……"
"哪一年发的？"
基建科的人不说话了。
院办的一个人开口了。
"苏医生，按流程来说，科室确实是提出主体——"
"提出主体和责任人不是一回事。"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晚说，"如果这四条意见将来出了责任，第一个被问的是科室，第二个被问的是科室，第三个还是科室。"
她停了一下。
"没有人被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说过了头。
这句话不对。
她要的不是"追责"这件事——她要的是那四条意见上有一个名字。
因为那四条意见里有那20 公分。
而那20 公分是她一个人坚持的。
她现在是当着整个会，把这个月的第一次情绪用出来了。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
心率大概是八十八。
她能感觉到。
这是这个月第一次超过八十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江迟开口了。
"我同意苏医生的意见。"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图纸上。
"这四条意见是我逐条回过函的。"他说，"四条都有我的签字。"
他停了一下。
"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应该被问的是我。"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院办的人先反应过来。
"那这四条确实该署你名字？"
"应该署两个人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看着那张签字页。
"设计方是我，实施要求是她。"
"两个都要写。"
基建科的人看了看院办的人。
院办的人看了看手里的笔。
过了大概五秒，他说："那就这样，这一栏改成'提出人'，填两位。"
"好。"
"下一项。"
会签继续了。
后面的内容苏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意见汇总表的复印件。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第一个应该被问的是我。"
这不是替她说话。
这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而她刚才做的事，客观上是把责任推给他。
她坐在那儿，忽然很想站起来出去一趟。
但她没动。
会签十一点二十结束。
散会的时候，基建科的人把那叠会签材料收起来，走了。
人也走完了。
会议室里剩她和他，还有正在收图纸的院办的人。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医生。"
她停下来。
他坐在那儿，没站起来。
"你今天心率多少？"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
"什么？"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你扶了一下桌子。"
她愣了。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吗？
她不记得。
"我不知道。"她说。
"嗯。"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图纸收完，夹进档案袋，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医生。"
"嗯。"
"那四条意见我签了字，是因为它们对。"
"我知道。"
"不是为了让你担责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会议室门合上。
苏晚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关上，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拿出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
9 月 5 日 4
今天心率八十八。
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
他问我心率多少。
他说他不是因为让我担责任才签字。
那是为什么？
她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个答案：
因为他相信那四条是对的。
他不会为一条他不同意的东西签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今天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她准备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准备问他为什么在所有人面前替她挡。
准备问他手抖不抖。
一句都没用上。
他先用一句"不是为了让你担责任"，把她要说的话全堵了。
她把本子塞进包里，出会议室，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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