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共猜了六个版本。第七个是她自己的。
同一天下午，苏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第四版图纸猜他为什么没来画图。
第一个版本：他家里有事。
她把这个版本否了。因为他今天早上发了图，改得比平时还细。
第二个版本：他工地那边出问题了。
也否了。工地出问题，基建科会先知道，基建科没给她发任何东西。
第三个版本：他昨晚加班到很晚。
她想到这儿停了一下。
如果他昨晚加班到很晚，那他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没来画图就说得通了。
但他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到医院，看起来精神很好，走路很快。
她见过加班到凌晨三点的人，第二天早上的样子。
他不是那个样子。
第四个版本：他去看病了。
这个版本她想到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把这个版本看了三遍。
他三十二岁，一年体检一次，公司会安排。
他基础体温三十四度，静息心率三十八。
这两个数字如果被体检的人看到，会怎么样？
她没有查过这个。
她把浏览器打开，在检索框里输了几个字："静息心率过缓 38" "运动员" "是否正常"。
出来的结果第一条就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长期静息心率38，求解答，人体极限在哪》。
她点进去。
楼主是个跑步的，三十六岁，说自己静息心率有时候会到四十，问这是不是心脏有问题。
下面最高赞的回答是：
长期运动员静息心率 40 以下很常见，窦房结功能没问题，不影响健康。但如果你不是训练量很大，建议做个运动负荷试验和动态心电图，排除传导阻滞。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排除传导阻滞。
她往下翻，找到一个医生的回复：
静息心率低不等于心脏不好，关键是看有没有症状：黑矇、头晕、心悸、晕厥。如果都没有，基本可以观察。
她坐在那儿想：他有没有症状？
她回想起这四十天她注意到的所有事：
他握手很快，一碰就松。
他从来不站在她旁边等人。
他坐电梯的时候靠门那侧，不靠窗那侧。
开会的时候他挑最靠边的位置。
他走路很快，不是不礼貌的那种快，是不必要的那种快。
她把这些事串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给他做鉴别诊断。
用的不是心内科的思路，是心外的。
她在排查一个人有没有病。
而她没有问过他。
她把浏览器关了。
第五个版本：他家里有人。
这个版本她想到的时候更快。
因为她记得一个细节：图纸上他从来没有画过私人的东西。
那本牛皮纸档案袋，图纸最下面压着那个小本子。
她想起那天她递回档案袋的时候，图纸中间鼓起来的那一块。
如果他家里有人，那个本子里可能会有家人的东西。
这个版本她想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往下推的方向是：她想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井里那个抽烟的人走了，换了一个。
第六个版本：他今天早上没来画图，是因为她昨天说了那句话。
她想起来了。
昨天她给他发了那条消息，末尾有一句："我没法像对别人那样。"
那句"像对别人那样"，指的是她在工地上拉过他的手。
如果他今天早上不来，是因为那句——
她坐直了。
这个版本她推不下去。
不是推不动，是不敢往下推。
因为如果他是因为那句话才不来的，那说明他听进去了，而且被伤着了。
而如果他被伤着了，那个伤是她给的。
她要为此负责。
她不敢承担这个。
所以她跳到第七个。
第七个版本是她自己的。
她给自己找的那个版本是：他今天早上没来画图，是因为他在别的地方量那两处插座。
这个版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但是她在这个版本里能睡着。
她选了它。
她打开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
8 月 18 日 4
然后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写"他今天早上没来画图"。
笔尖在纸上停了大概十秒。
最后她写的是：
8 月 18 日 4
我在替一个没有权利被追问的人
找七个版本的解释
第六个我不敢往下写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正要关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霁。
晚姐
方医生跟我表白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
那你答应了吗
过了很久，林霁才回：
他说他不敢
他说如果我说好他就不敢来找我了
他说他宁愿不说
她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大概十秒，她回了一条：
那你告诉他你也不怕
她回：
我说不出口
晚姐 我说不出口
她盯着那四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
然后她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删掉了。
再打，又删掉。
第三次她打完了，看了两秒，删掉了。
她最后发出去的是：
那就先不说
你先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想：如果方医生说"我不敢"，那个"不敢"是什么？
是他怕被拒绝，还是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没了？
她想到这儿，忽然想起江迟说的那句"如需再改，需书面确认"。
他写那六个字的时候，手在用力。
那不是不敢。
那是他在给她留一个可以不说的口子。
他不会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他会写"如需再改"。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可以被撕掉。
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冷。
空调开得挺大。
她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四度。
她在办公室的冷气里，手是凉的。
但这一次她想的不是"我的额度只剩 4 点所以我不该心动"。
她想的是：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想不出来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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