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栏她六年没有填过理由。今天她坐在示教室里，试着填一次，填不出来。
八月十二号晚上，苏晚一个人在示教室。
今天她值夜班，没有手术安排。
示教室的灯只开了一半，白板擦得很干净，上一批住院医留的口诀没人擦，粉笔字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坐在第三排，把本子摊开，翻到二十七岁那一页。
3 月 2 日 2 10
4 月 11 日 1 9
6 月 30 日 1 8
8 月 19 日 7 1
10 月 8 日 4 —
那一栏的"7"字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 6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把笔帽拔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划掉。
再写，又划掉。
第三次她没划。
那一行现在写着：
8 月 19 日 7 1 （我想写"他"，但不是）
她看着这半句话，把笔放下了。
不是"他"。
二十七岁八月那次不是。
她后来花了三年，才把这件事从账本上分开。
二十七岁那年她二十四岁，在心外科读研。
那一年她轮转到体外循环组，跟着一个老师做主动脉置换的术后管理。
八月十九号那天，ICU 收了一个二十六岁的病人。
名字是三个字，她不用查也记得。
陈屹。
他在工地干活，从高处坠落，主动脉夹层，急诊开胸。
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
术后第二天他死了。
死因那一栏她现在还能背出来："术中出血量超出预估约三倍，体外循环无法复温，术后多器官功能衰竭。"
这句话她背得出来，是因为她在死亡记录上签过名。
那天她在ICU 门外站了很久。
不是哭。
她是那台手术的第二助手，她一直站在台上。
她记得他的手是冷的。
不是三十四度那种冷，是那种血都流完了的冷。
她那时候二十六岁，从没见过那么冷的手。
她握过之后三天没洗手。
不是有洁癖，是她不想把那点温度洗掉。
然后她回去算账。
那天晚上她在示教室坐到十二点，坐完发现自己从 8 点掉到了 1。
7 点。
一夜之间 7 点。
那是她第一次花掉超过 3 点。
她在旁边写了"他"这个字，然后盯着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想的很简单：这个人死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人死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一个四岁的孩子。
她的心花了 7 点。
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这 6 点花得太快了。
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正常心动一次是 1 到 3 点。
7 点，等于是她对一个陌生人动心的三倍。
而且不是"喜欢"。
那天她二十四岁，她根本不认识他。
她只是站在 ICU 门口，握了一只冷的手，然后一夜之间花了 6 点。
三年之后，也就是二十七岁的八月，她才想明白这件事。
她想明白的那天，正好是她自己生日。
那天她一个人在示教室，把十九岁那行字翻出来看，又把二十六、二十七两年的账翻出来看。
她算了一遍。
算完她得出一个结论：她的额度不是均匀花的。
它在某些时刻会一次掉一大截，而在某些时刻几年都不动。
而那些一次掉一大截的时刻，共同点是：对象都不是"人"。
她二十二岁扣 3 点，是在一个图书馆里，一个男同学问她要不要去看演出。
那一次她看清了对方的心跳是快了还是没快。
她二十六岁扣 36 点，那一年她谈了一段恋爱，扣了很多，但每一次她都确认过对方的心跳。
她二十七岁扣 7 点。
那 7 点里，全部花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她坐在示教室里，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笑。
原来我这三年的账，全记错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剩 4 点，是因为她三十岁才刚开始不心动。
其实不是。
其实她很早就不太心动了。
她只是把对死者的难过，记在了"心动"这一栏里。
她把笔拿起来，在 8 月 19 日那一栏后面补了一行字：
补记（二十九岁补）：
这一栏不应该算心动。
应该算别的。
但我当时没有别的栏可以填。
写完她看着这三行字，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二十九岁补记，是为了三十岁的自己。
而三十岁的她根本没有翻到这一页看。
她把这本子翻了六年，一直没看懂自己。
示教室的灯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灯，灯又正常了。
她合上本子，塞进口袋，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示教室第三排的桌子上，还摊着那页纸。
她走过去把它收起来，收进本子里。
收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一页折痕很多。
二十七岁那年她翻这一页翻得很勤。
二十八岁、二十九岁她不翻了。
三年。
三年里她一次都没翻过这一页，就过去了。
她把本子放回口袋，出门，锁门。
走廊上很空，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她走到电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江迟今年三十二。
他三十二岁。
十九岁那一年，他发生过一件事。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的只有三件事：他的心率是三十八，基础体温三十四，还有——他手上有一个本子，随身带。
这三件事，都不是"他是谁"。
她走进电梯，按了 1。
电梯往下走。
她看着数字从 6跳到 5，从 5 跳到 4。
她想的是：如果他十九岁那年出的事是"清零"，那他这十三年是怎么过的。
十三年的时间。
一个十九岁的人，从有额度到没有额度。
那不是慢慢花完的。
她今天才算明白这一点的分量。
因为她知道慢慢花完是什么感觉——她花了三年才掉 1 点，而且是停在 5 上不动了。
他没有 3 年。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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